○陈 辚

宋绍圣元年（1094）十月二日，初冬的惠州清凉气爽，日光柔和，一只木帆船缓缓驶进东江小东门码头，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的苏轼带着家眷登上码头，开始了他在惠州长达290多天的悲欢离合、光彩照人的贬谪人生。

2023年11月11日上午，秋高气爽，阳光可人，我与友人往惠州，寻访苏东坡贬居惠州旧址合江楼和嘉祐寺。北宋年间，合江楼位于东江、西枝江会合之处的东岸，是接待朝廷官员的宾馆。苏东坡被贬惠州曾两次暂居合江楼，然而彼时的合江楼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如今的合江楼于2006年重建，高48.77米，朱栏雕甍，雄伟壮观，为仿清代官式风格的九层回廊式建筑。现是惠州的一张文化名片和文旅新地标。

进入合江楼，一楼大门上方匾额“合江楼”三个鎏金草书， 为沈鹏所书。门上对联：“二水波光曾照文魁居此地,三州功业不忘学士惠斯民。”一楼的展厅摆放惠州土特产和工艺品，琳琅满目。购票可观看二至八楼展厅，展示有诗词、游记、楹联、门联、国画等作品，内容多与苏东坡有关。其中一巨幅雕花屏风刻题苏轼《寓居合江楼》的诗篇，字是东坡笔迹，尤其吸引眼球，令人赞誉。据说它是清道光年间，惠州贡生江天欣花十年之功，集东坡书法诸字后摩勒于合江楼壁而留下的拓本。

披绣闼，俯雕甍。伫立楼栏，举目而足，青山绿水，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左瞰丰湖右瞰江，三山出没水中央。”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闲云碧水，山岛翠微，令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苏子说：“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接几席之上。” “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苏轼以其洒脱、达观的心态，把人生苦旅付与一杯“罗浮春”酒。

东江畔的水东门的一处千年古码头“合江渡”，这里是苏东坡来惠泊岸的遗址。遗址留存着一段十多层红砂岩的旧台阶，泛红的石阶上爬满青苔。一眼看去，尽是苍老岁月的烟雨。风吹水波晃处，眼前仿佛浮现苏东坡缓缓上岸的影子画面。

“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苏轼诗中所言的“幽宅”就是嘉祐寺破漏的僧舍。“葵苫败屋七八间，横斜砌下。金岁大水再至，居者奔避不暇。”在如此恶劣生活环境，其爱妾王朝云说东坡还是活成为一个乐天派。在他在《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中写道：“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虽居破房，听晨钟幕鼓，听朝云独弹古调，吟诗作文，得“幽谷窈窕之趣”。在此期间，苏东坡解囊助修西湖苏堤，东、西新桥，推广播秧先进农具秧马，赈济灾民，施药救人等。对此贬居惠州，苏东坡赋诗自赞：“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嘉佑寺旧址在惠州东坡小学校园内。我们步行前去，经过一些狭窄巷道。假日的校园整洁又静谧，数间古建筑将校园点缀得古色古香。古寺原址如今已是几间教室，附近有一尊东坡白塑像和一个黄盖六角的松风亭。沿着阶梯上亭，凉风飕飕如轻语，白云悠悠，阳光慵懒，几只麻雀啁啾着从亭前打转一圈后朝教室方向飞去，傥然间，思绪可以信马行空，如有光阴穿越时空，心情怦然如花绽放，记忆里的银幕人物苏东坡吟诵“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又在耳边传来，托遗响于秋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次日，我们游览了白鹤峰上的东坡新居，这是他在惠州最后的居处。1100年，惠人将其改为东坡祠； 2015年重建。惠州早上下了一场软雨。到祠时，天空已放晴，阳光暖融融，空中蕴含温润的空气，稍微清凉。白鹤峰下是一个广场，其中央是一座高大健硕的东坡居士像。人物形象逼真，其神情自然、气宇轩昂，双手后靠，“紫瞳烨烨双秀目”，散发着浓浓的浩然气和书卷气，这很契合我心中的东坡形象，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尊东坡塑像。

跨进祠山门进大院，见有上百男男女女，十位穿汉服的女青年在简易舞台上翩翩起舞，原来是桥东街道在这举办一场以东坡文化为主题的文化活动。东坡井在大院左侧，井栏围墙有清乾隆时礼部侍郎、画家关槐书“冰湍”两字石刻。从大院进客厅，门上牌匾“德有邻堂”的题字是苏东坡的笔迹。厅内装修简约典雅，古朴精致，太师壁正中挂宋代惠州何充画的东坡像及两对楹联，横批匾额为“一代传人”，其中一副取之苏轼诗句“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厅左墙有四块正方古石板，各刻“德有邻堂”一字，古朴书法散发着岁月苍老的韵味。

穿祠房过门庭绕廊坊，驻足或漫步，三贤祠（供奉苏轼、葛洪、陶潜）、东坡居室、东坡书房，还有娱江亭、松风亭、招鹤亭、睡美轩……，一一与我遇见，令思绪展开双翼， 遥想当年，“闲吟绕屋扶疏句，须信渊明是可人。”眼前浮现一位花甲老人在这里吟诗作文、饮酒品茶，在庭院种植“柑、橘、柚、荔枝、杨梅、枇杷、松、柏、含笑、杞子”等果树的生机盎然的美好画面，仿佛来到令人向往“诗意的栖居”，不仅听到涛声、雨声、读书声和笑声，还有酒、果实、花朵的芬芳。在祠的四周，亭台错落有致，树木繁茂，满眼苍翠，三角梅、菊花等开着红、黄、紫的花朵，争奇斗艳，赏心悦目。一同学说，怎么没有看竹林啊？我说，东坡祠里怎没有竹子！“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东坡书房前，在一群小学生在草地或石阶上写生的地方，离他们不离处有几处长势茂绿的竹林。站立峰顶，举目四望，秋水共长天一色，风光无限。山下风光旎旖，江水浸云影，舟楫帆影，青山楼阁，“半湖山色半湖城”，体会苏东坡的“江山千里，供我遐瞩”的快哉人生。

“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可惜好景不长，绍圣四年（1097）四月二十七日，一道贬苏东坡往海南岛儋州的诰命颁到惠州，结束了他“作惠州人”的梦想。

谪令紧迫，四月二十九日早上，苏东坡携幼子苏过，来到水东门的“合江渡”，乘一叶孤舟缓缓离开惠州，踏上驶向烟海迷茫、万顷波涛的琼海的旅途，从此不再来惠州。但他在“瘴疬之地”惠州创作的587篇诗词、杂文，多为文学史上杰作。诗人不幸，惠州幸甚！

游惠归来，夜深人静。援笔写下这次寻访东坡旧址的所见所闻所感，与我一样敬仰和热爱苏东坡的人们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