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
即便是对海鲜特别熟悉,聚餐会友宴宾客都会将海鲜当作主要菜品的小城人,也很少人会将沙白与车白区分开来,在小城,它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白仔”。事实上,沙白与车白确实比较难区分些,除了个头稍微有些偏差,即便是有心人,也不易辨认。而沙白与车白的鲜美,几近一致,这也难怪对海鲜要求近乎苛刻的小城人,也没有将其分门别类,只给予共同一个称呼而已。即便本地媒体,有时仍然会将“白仔”与蚬混为一谈,更遑论网上谈沙白与车白这种海鲜的文章,大多数都以为沙白与车白是同一种海鲜,这也就不稀奇了。可见,辨认车白与沙白这事,对于平时很少接触到“白仔”的内地朋友来说,已近乎不可能完成了——虽然辨认车白与沙白这事,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于我,还是有意义的。

前几天晚上,朋友相约小聚于食肆,点餐经理泉兄深谙美食之道,所以菜样全权托付给他安排。其中有一道水煮“白仔”,再加本地“九层塔”提味,其味道极其鲜美,令人忍不住连着吃,不想停手。可其烹饪方法却很简单,我也能猜出个大概,就是只下盘底水,直接下锅煮开,不能煮太久,肉老就不鲜甜了。起锅前下“九层塔”提鲜,即可盛盘享用。央视推出的记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经常这样总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用在形容烹饪“白仔”这里,同样也是非常合适。后来泉兄到场介绍,这盘“白仔”是本港的沙白,别看着个头不大,其实已经是非常少见的大沙白了。这种本港大沙白,餐厅也不是常有,吃这个要靠点“食运”。实际上,这盘“白仔”,其扇壳面也就比一般的手表表面稍大点,但其壳偏薄,几近全白,没有光泽。小城人通过味蕾总结出一种经验,本港的海鲜远比其它港口和深海的好吃,毕竟是全国有名的黄金良港,所生产的海鲜味道之鲜美,远非其它港口和深海海鲜能比。因此,凡本港海鲜,你大可放心其鲜其美,只需用最简单的方式,无需多余作料,即可享受其美味。而这盘沙白如果换成是车白,那其味道,还是要稍逊一筹的。当然,除了真正的食客,一般人也很少能区分这细小的区别。你看,这不就是我能辨认沙白与车白的意义了吗?
沙白与车白其实都属于文蛤,江浙一带又将其称为蛤蜊。车白壳厚重光滑,带有黄褐色花纹,大者如拳头,小者如脚拇指。沙白壳薄无光,通常白色带小黑纹,个头只有小车白那么大。只有小城,才会将沙白与车白分得仔细。小城之外,沙白的光芒都被车白覆盖了。而车白之名,已动天下。
早在南北朝时期,聪慧而好读书的独眼皇帝梁元帝萧绎,他十分喜爱食用车白,并有独到的见解:“车螯,味高食部,名陈物志”,称赞其名气很大,鲜美之味盖过好多名食珍馐,许多志书里均有记载。古之车螯,即今之车白。清乾隆《潮州府志》在记述车白这种地方物产时,还引用了梁元帝对车白的评价:“海阳、潮阳、揭阳、饶平四邑有车白,一名海白,壳厚微黄,似蚌非蚌,或云即蜃之小者,昔梁元帝以为味高食部者即此。”由此,车白逐渐成为“天下第一鲜”。
而车白,在文人诗客笔下,一直都是常客。南北朝的谢灵运《答弟书》:“前月十二日至永嘉郡,蛎不如鄞县,车螯亦不如北海。”谢灵运直接对山东和浙江两个地方的车白进行了比较,这大可算是古代的美食家了。被称为宋诗的“开山祖师”的梅尧臣在《泰州王学士寄车螯蛤蜊》诗:“车螯与月蛤,寄自海陵郡。”讲及朋友赠予他车白和月蛤,月蛤是蛤蜊的别名,古人以蚌蛤之实虚随月之望晦而变化,所以称之。可是在古代交通不便,储存条件也不如今日发达,赠送贝类产品想必要用海水保鲜,这也可见朋友交情之深。而王安石更不惜笔墨,以《车螯》为诗题,写了两首诗,虽说借车白表达对社会的思考,但足以说明当时社会对车白美味的认可。此类诗文笔记不胜枚举。
由于车白肉鲜美,以至江苏民间还有“吃了蛤蜊肉,百味都失灵”之说。而在南通一带还赋予其传说,说车白来源于女娲补天的五彩石,精卫鸟衔来的五彩石常常随风飘落到南黄海滩涂上,受日月精华与海水的浸润,化成一只只色彩斑斓的文蛤。并有诗句赞曰:先民垦埝夸精卫,辟我草莱胜女娲。因车白个头较大,所以志书说民间以为是“蜃之小者”。蜃是传说中的大蛤,传说中的能吐气成亭阁楼台,即众所周知的海市蜃楼。
车白不仅味道鲜美,而且它的营养也比较全面,算是物美价廉的海产品了。它含有多种成分,是一种低热能、高蛋白,能防治中老年人慢性病的食物,可以使人体的胆固醇下降。其中钙质含量,在海鲜食品中非常高。也含有维生素B12,而缺乏B12者可能出现恶性贫血。属于低脂肉类,对于想控制体重的人,车白是很不错的选择。
对于车白的食用方式,除了前面提到的直接水煮外,还有很多,而沙白也与车白相同。吃法有很多,食肆自然多样,而家庭也并不少有。比如与冬瓜、苦瓜之类煮汤,或与咸菜搭配煮汤,亦可以蒸、腌。饺子煮汤,除了鲜虾、瘦肉,少了“白仔”的参与,则其味道必然大必逊色。我记得二十多年前,在冷水堂那里读师范时,因为食堂饭食实在不敢恭维,所以周末常与同学相约,在学校门口的小排档改善一下伙食。那时每位同学摊个五六元,几个人拼成一桌,苦瓜咸菜“白仔”汤几乎每次必点,炒通心菜、炒剥皮鱼、三层肉炒包菜、茄子煲等家常菜都是填充那贫瘠而瘦弱的青春时光的底色。
要说到车白食用的巅峰,我觉得莫过于碣石的“桡炆”。如果严格些,碣石的“桡炆”其中最主要的原料,还是要用沙白更为鲜甜。当然,用车白做“桡炆”,也并不会差到哪里去。但由于制作过程过于繁琐,所以小城原先只有一家老金利华餐厅才敢接点这个菜。可惜还是为了抢时间出菜,所以还是差些火候与味道。据说,这个菜做得最好的还是碣石那边的一家大酒店,这也是很多吃过个饭菜的人的共识。我在那里吃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应该是我吃过“桡炆”中最好的。
其实很多陆丰人,也不知道这个“桡炆”中的米,是用什么米。即便偶尔有点这个饭菜的人,也常是弄不清楚。通过向碣石的厨师朋友了解,终于将方法弄明白,我粗录于此,为感兴趣的朋友们提供点乐趣。糯米与粳米按2:1比例洗净煮熟,香菇与新鲜鱿鱼干一起泡洗,并切成小条状,五花肉切片、香菜切段,鲜虾剥壳挑虾线后切成虾丁。对于配菜的主角新鲜沙白,则用菜刀角切开剔肉,汁水不要流失,收集在碗里,精华也在这里。先用五花肉炒出油脂,再放香菇和鱿鱼干一起炒,最后放虾仁丁,炒熟后备用。将煮好的米饭用筷子挑松,倒入炒好的配料,加上大地鱼脯粉、葱花、酱汁和沙白肉与汁水,再倒入用地瓜粉搅拌成的水,翻拌均匀后,舀在锅里煎。将米饭里的地瓜粉煎熟,至双面焦黄,此时香气已是四溢,任谁都食指大动。出锅装盘后再用香菜点缀其上,夹饭时与香菜一起,蘸上辣椒酱,趁热吃最佳,其软糯鲜甜焦香,你会大赞:此饭菜做法天下独此一份。
应该是七八年前,朋友邀我到上英小饭馆吃火锅。当时他准备了一大盆拳头大的车白,个个如是,粗略估摸也有五六十斤,那种盆平时是用于婴幼儿洗澡的。锅里只有本地咸菜做底,然后用笊篱捞起六七颗大车白,倒入锅里,水一开就捞起来吃。吃完,再重新捞活的下锅。那种车白肉的鲜甜,可以说连舌头都会吞下去。汤水即便再鲜美,也是不敢喝的,因为寒性太重了。六七个人,将这一大盆车白几近吃完,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至今犹记。
“白仔”,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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