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琼丽

陆丰人信话。

话里头有气运，有吉凶，有神明，也有祖宗传下来不肯明说的规矩。在这片依山傍海的土地上，人活得不那么容易，便格外在意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好像话一出口，就成了真的，好的灵验，坏的也灵验。于是好话大家抢着说，不好的话，大家绕着走。

正月里走亲戚，手里总少不了拎一袋大桔，大桔必定是双数。在陆丰话中，“桔”与“吉”同音，双数更暗含成双成对的好意头。等客人告辞，回赠一对大桔是春节必有操作——这一来一去，吉来吉往，整条巷子都浸透着喜气。到了团年饭桌上，讲究就更多了：肉丸象征团圆，发菜寓意发财，鱼则代表年年有余。就连“梅菜扣肉”也不敢直呼“扣肉”——因方言里“扣”与“哭”同音，便改叫“福肉”或“笑肉”。毕竟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个笑口常开、福气常伴吗？

陆丰人不仅把好话挂在嘴边，还把它们种在院子里。前院栽一棵松树，后院种一丛竹子，松音近“成”，竹音近“得”，合起来便是“前成后得”，德字也在其中了。日子要过得成，做人要积得德，一棵树一竿竹，替主人守着这份念想。若是谁家有喜事，左邻右舍上门贺喜，礼物必定是四粒花红染的红鸡蛋、四粒带绿叶黄橙橙的大桔。陆丰话里鸡蛋叫“春”，“春”与“存”同音，存钱存粮存人丁，样样有余；桔是吉，双四又是成双成对。一盒礼物里，裹着好几层绕来绕去的好意头，提在手上沉甸甸的，全是热乎的人情。

好话，也不单是过年才说。搬新屋，要请阿舅“做四句”，吉日入宅，富贵世家，吉时进灯，财喜满庭——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像往新屋里撒铜钱，叮叮当当的，全是好响动。娶媳妇，白头偕老甜如蜜，长命富贵子孙隆；添了丁，添丁进口，福气满堂。话是好话，听的人也当真欢喜，满屋子热腾腾的，好像这些话真能替日子添把柴火。

可陆丰人也不光会说好话。

他们更懂得该在什么时候不说话，或者换一种说法。渔民出海，鱼上了桌，断不能翻面。“翻”字犯忌——翻鱼就是翻船，那是要命的事。汤匙也不许倒扣着放，碗底的弧度像船底朝天，不吉利。这些话没有人明说，但饭桌上每个人都懂，筷子伸过去，轻轻把鱼肉从骨头上剔开，谁也不提那个字。

“死”更是万万说不得的。人没了，叫“过身”，叫“没了”，叫“老了”。像水渗进沙里，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低到听不见，仿佛这样，离别就不那么锋利。也忌讳当面夸人。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你不能说“养得好”；老人身子骨硬朗，你不能说“身体棒”。说了，福气就薄了，灾祸反倒听见了。所以陆丰人夸人，常常含糊着，点个头，笑一笑，不当面夸，背过身，避开当事人，诚心诚意地夸。

就连最亲的称呼，也要绕着走。陆丰有些老一辈人管自己的父亲叫“叔”、叫“丈”，管母亲叫“婶”、叫“姨”。小时的我不解，后来看《揭阳县志》才明白，里面记载：乡俗小儿命薄者，不直呼父母，以叔姨伯称之，谓可避夭厄。从前缺医少药，孩子养大不易，父母便甘愿放下至亲的身份，让儿女唤一声丈、唤一声姨——听着疏远，背地里却藏着最深的妥协与疼爱。仿佛把亲缘叫薄了，命就厚了；把关系叫远了，灾祸就近不了身了。

就像夜幕降临之后，奶奶绝对不允许家里孙子吹口哨，说是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晚上明月高悬，不能用手指月亮，说是指了会被弯月割耳朵；大年初一老习俗用过的水要用盆装起来，初二三才倒掉，因为水是财；不能倒垃圾，这一天要满满当当地留着；妈妈有什么事要做必定翻翻黄历，避开诸事不宜之日；奶奶心里有事，要去佛前抛个圣杯，以求万事如意……

我慢慢觉得，陆丰人的好话和避讳，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说吉祥话，是正面去求，把心里的盼头喊出来，喊得亮亮堂堂；避讳，是背面去护，把怕的东西藏起来，让它找不到路进门。一来一往，一迎一拒，都是人在这世间想讨一份安稳的心思。

老辈人信话有灵，并非愚昧，是活得太明白了——知道海上的风浪不由人，地里的收成不由人，生老病死更不由人。唯一能攥在手心里的，就是自己嘴里这点声响。那就把话说得软些、暖些、吉利些，像在暗夜里划一根火柴，光虽不大，到底照得见眼前的路。

也许有人说，讲究那么多干嘛？规矩多，多麻烦。但我仍记得小时候当我不小心摔了碗，奶奶那一句“碎碎平安，富贵荣华”给我惊吓的心脏所起的抚慰作用；我打了喷嚏，妈妈那一声“大吉利是！”的喜感——那些代代相传的好话与避讳，丝丝缕缕缠进了日子的针脚里，织成了软乎乎的一层保护膜，把寻常生活里那些猝不及防的尖锐，都悄悄磨钝了些。它哪里是什么迷信，分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温柔——对着不可知的命运，先递出一份诚心的期许，再守好一份谦卑的敬畏，把每一个日子都过成讨喜的模样，让走在路上的人，脚下都带着一份踏实的底气。它们不只是语言，是陆丰人千百年在海风里、在浪尖上、在每一次春种秋收里攒下来的念想和规矩。

这些藏在唇齿间的规矩与期许，早已经和咸湿的海风、热闹的年节、热气腾腾的三餐揉在了一起，融进了陆丰人骨血里，成了走多远都带在身上的家乡印记。不管走出去多久，只要一听到这些带着乡音的好话，一想起这些刻进日常的避讳，心里那点漂泊的慌张，就立刻能落定，像船终归靠了岸，稳稳当当。

陆丰人信话，信的其实是日子深处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