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多尼熟了。”
自驾东北的路上,老姐坐副驾座,侄女蓥蓥握着方向盘,她俩正聊着。老姐的声音软软的,就像一颗熟透了的多尼,风轻轻一碰,就落了,落在我的耳朵里,落在我的旧梦里。我在后座半睡半醒,却清清楚楚地接住了这四个字,携着八月的阳光味儿,径直落到心底里去了。
是的,多尼熟了。在南方乡间,这是夏天最盛大的消息,比蝉鸣还响亮,比晚霞还热闹。
多尼,是我们海丰人的叫法,学名是山稔子,也叫桃金娘。我偏爱它的土名,唤着便觉得亲切,就像唤儿时邻家扎羊角辫的小玩伴。它的果实熟透了是紫黑色的,鼓鼓地坠在枝头,形状像一只只倒扣的小酒杯。摘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先碰触到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轻轻一抿,果肉便化开来,酸甜酸甜,有一股山野里才有的清香。这味道是山的味道,是风的味道,是八月的阳光晒透了的味道。
它的花也好看。春末夏初,漫山遍野就开满了,粉粉紫紫,花瓣薄薄的,一朵挨着一朵,远远望去,整座山都温柔了。据说古时候战乱,逃难的人躲进山里,靠着这果子充饥活命,便叫它“逃军粮”,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桃金娘。这名字多好,带着一股子俏皮,又藏着一丝辛酸。如今我们吃它,只尝得出甜,哪里还想得到几百年前有人是靠它活下来的。
乡下有句俗语:“六月六,稔子逐粒熟;七月七,稔子熟到甩。”它是一颗一颗地熟,不慌不忙,一如乡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慢慢过。到了农历七月,熟透了的果子挂不住,风一吹,雨一打,扑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紫,踩上去软软的,脚底都是甜味。
老家的人说,多尼全身都是宝。果实能吃,根和叶能入药,补血止血,涩肠固精。可是再好的东西也有讲究,吃多了会“封肚”,也就是便秘。孕妇、婴幼儿、血糖高的人都要忌口。小时候大人总叮嘱:少吃几颗,尝尝鲜就得了。可山上的孩子哪里忍得住,一摘就是一把,一吃就是半天,结果第二天蹲在茅房里直哼哼。大人又气又笑,敲着脑袋骂:“叫你贪嘴!”
但若要说多尼最妙的吃法,还是泡酒。果实洗净晾干,三蒸三晒,放进坛子里,加冰糖、红枣,再倒进高度的米酒。封好口,往墙角一搁,等上一年半载,酒就成了紫红色。年节闲聚,女人们斟上小小一盅,慢慢抿,抿着抿着,脸就红了,话也稠了。
这些都好,可都不及我对多尼的一份私心。那是一段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记忆,如今想来,同阳光一样的透亮。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我读初中,与红最要好,年长几分的她,我唤作老姐。她家在去莲花山路边的仙桂山村。村子背后就是一片连绵的山坡。每年八月,暑假正当时,那山坡上的多尼就熟了,紫晃晃的,满山遍野地招摇。
老姐便骑了单车到海城来约我们。她远远地就朝我挥手,齐耳的短发被风扬成一面小小的黑旗。我们几个好朋友,骑上车就出发。夏天的正午,太阳白花花地照在路上,沙砾路的石子都快晒碎了。我们不躲,偏要迎上去,一边蹬车一边唱歌。“大海啊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得整条路都是我们的。
到了仙桂山,把单车往老姐家墙角一靠,我们便上山去。山坡上到处是多尼树,矮矮的,一丛一丛。熟透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紫黑发亮,像一颗颗黑珍珠。我们弯腰拨开枝叶,寻那些最紫最黑的摘。摘一颗吃一颗,吃一颗笑一阵,笑着笑着,满嘴都是紫黑色的汁水,舌头伸出来,能把人吓一跳。
有时遇上村里的孩子,那场面就更热闹了。他们不像我们斯斯文文地摘,而是眼尖手快,发现一棵果子多的,一声吆喝,七八个小脑袋就凑过去了。有的伸手拽,有的干脆用身子扑上去,把那沉甸甸的枝条整个压在肚皮底下,两手乱抓乱塞。裤兜塞满了往嘴里塞,嘴里塞满了又撩起上衣装。不一会儿,一个个都成了花脸猫,嘴巴、脸颊、手指头,全是紫黑。
有时候,为了一棵树的果子,他们能打起来,也不知具体为什么打,反正就是抱在一起,在山坡上滚来滚去,滚得一身草屑一身土。可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又分着吃起来了,你一颗我一颗,嘻嘻哈哈的。下了山,便又肩并肩地走,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这些外村来的,不敢争,也不敢抢,就跟在老姐身后,乖乖地找,慢慢地摘。可快乐是一样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我们身上,毒辣辣的烫。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混着果子的香。摘够了,吃够了,我们就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一点一点西挪,云很白很轻,日子很长很长。
如今,我们眼角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两鬓也添了霜。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是陌生的风景。空调口对着,老姐的膝盖上盖着薄外套,她还是齐耳的短发,只是白了许多,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把那几缕白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她那一句“多尼熟了”,让我回想翩跹,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她回头,我们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有阳光,有山坡,有紫黑的果汁染过的青春。
多尼熟了。一年的果子熟了,一段岁月也熟了。熟透了的时光,沉甸甸地坠在记忆的枝头,风一吹,便落下几颗来。捡起一颗,含在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酸甜酸甜的,有一点涩,更多的是香。
那片山已不见了,代之的是高楼一栋栋地立着。可我知道,走进莲花山深处,多尼年年都会熟,在每个八月的山坡上,紫晃晃地挂着,等着那些不怕日头的孩子。而我们这些半老的人啊,只是站在岁月的这一头,望着那一头的漫山遍野,轻轻笑一笑。阳光还是一样的阳光,风还是一样的风,嘴里那一点酸甜,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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