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春华

今年暑假，我带着七岁的儿子外出旅游，来到一个省级博物馆。

陈列柜里面的五枚银圆吸引众多游客纷纷驻足观看。币体饱经岁月磨蚀，表面严重磨损斑驳，但一元的币值字样隐约可辨。

讲解员指着银圆介绍道：“这是二十年前博物馆建成之后，八十多岁的耿爷爷送过来的，他说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把它们捐献出来，是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银圆的故事。”

随着讲解员按下讲解播放键，耿爷爷的声音在展厅里响起：

1934年，我十二岁。

那是个冬天的下午，有气无力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细碎的草屑随着刺骨的山风飞舞。村民们早早地收了工，关了门，缩在屋里。

就在这时，山路传来了脚步声，一群身着灰布军装的军人，出现在村口。

走在最前面的军长，是个很清瘦的汉子。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转过身朝后面的部队喊道：“同志们，原地休整！做饭！”

战士们应声停下，迅速分工，有的就地造炉，有的捡枯枝干叶，有的拿出锅碗瓢盆……很快，一缕缕炊烟冒出来了！

我和娘隔着门缝瞧着，我拉着娘的衣角，心里害怕极了。

“娘，他们会不会摘走咱们家的豌豆？”娘在村口附近种了很多豌豆，现在正是豌豆收获的时节，一串串结实饱满的豌豆荚垂挂在藤蔓上，非常诱人。

娘摇摇头，往门缝指了指，示意我注意看。

只见那些战士目不斜视地走过我们家的豌豆田，又静悄悄地走过堂叔家绿油油的芥菜田。

暮色渐浓，军长带着几名战士轻轻叩响了我家的大门。他跟爹商量借宿的事儿。征得爹同意后，军长安排了十名战士跟他住在我家堆放柴草的偏屋里，其余的战士则由他带领着去询问其他乡亲，寻求落脚之处。

安排好所有的战士之后，军长走进我家堂屋，跟爹拉家常，他说他们是中央红军的部队，已经走过了三个省……爹静静地听着，重重地点头：“你们这一路过来，受苦了。”军长摆摆手，说：“再苦再难，我们都能扛住！”

第二天早上，娘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招呼战士们一起吃。可战士们连连摆手，说他们不能吃老百姓的东西，坚持要到户外生火做饭。

爹见娘劝说不了，急得红了脸，指着桌上的稀饭，粗着嗓子说：“你们要是不吃老百姓一口饭，还算什么为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

军长见状，带头盛了稀饭。

那几天，太阳始终不肯露面，天阴沉沉的。战士们一刻也没闲着，他们用瓦片在地上写字，画中国地图，还给村民们讲革命道理。阿婆们经常心疼地喊：“孩子们，先歇一歇，歇一歇。”村里的男孩子们，整天跟在兵哥哥屁股后面，时不时抚摸一下兵哥哥身上的枪。

有一天晚上，我十七岁的哥哥和六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挤在我家的偏房里，他们跟军长说：“军长叔叔，我们也要参军！”

军长放下正在擦拭的步枪，严肃地问道：“小伙子们，参军的话要行军要打仗，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不怕吗？”

小伙子们齐刷刷地回答：“我们不怕！”

爹和娘都愣愣地盯着我哥，不知所措。

那天夜里，娘在灯下给哥哥缝补衣服，一针一线地缝到鸡鸣。

爹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忽明忽暗。

五天后，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探出了头。红军整军出发，全村村民都出来送行。

爹牵着我家唯一的小毛驴走到军长面前，把缰绳往军长手里塞：“军长，这驴你们带上，山高路远的，它能减轻一点战士们的负担。”

军长连忙往后退，摆着右手说：“不行！不行！这驴是你们过日子的帮手，我们不能要。”

“你们为了老百姓，连命都敢豁出去，我送一头驴，算得了什么！”爹又把缰绳塞给他。

“老乡，你听我说，我们军人有纪律……”军长推开爹的手。

“你们不收下毛驴，就是不把我们当亲人！”爹几乎是吼着说。

军长怔怔地盯着爹，好一会儿，他左手接过缰绳，右手缓缓往上抬，红着眼眶朝爹敬了个礼！

爹也回了个军礼，很笨拙地。

红军队伍迎着朝阳前进，战士们都频频回头，朝村民们挥手。军长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老乡们，等我们胜利回来呀！”

中午时分，我和爹正在堂屋里喝稀饭。忽然，门帘被掀开了，娘踉踉跄跄闯进来，“他爹，你看！放在偏房的矮凳子上。”

娘缓缓张开右手掌——是五枚银圆！

爹的嘴唇不停地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圆，半晌，他红了眼眶说：“我傻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军长临走前说去偏屋解手是骗人的呀！军长呀军长！”

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木盒子，他先里里外外擦干净盒子，把五枚银圆放进盒子里，然后拉出搁置在里屋的大木箱，把盒子放进大木箱里。爹说：“咱们的日子哪怕再苦、再难，也绝不能动这笔钱，家里要好好珍藏这五枚银圆，要代代传下去。”娘点点头，我也懵懵懂懂地记下了爹的这番话。

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当年军长留下的那五枚银圆足够买下一头壮驴。

后来，爹走了，军长也牺牲了，银圆我珍藏着。

……

耿爷爷的声音消失了，博物馆里静悄悄的，讲解员说：“耿爷爷说，村里七个小伙子，那天全都跟着红军出发了，后来有三个牺牲了，他哥哥回来了，右衣袖空空的。”

离开博物馆时，我儿子突然拉住我的衣角，问道：“爸爸，那个军长爷爷为什么要留下银圆呀？”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没答上来。

我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