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忠

家书残片

纸上的字迹非常潦草，匆忙

那是临行前写下的惦念

无情的战火撕碎了大半

只剩半句，它揣在战士贴胸的衣袋

和心跳一同熬过雪山

熬过草地，主人没能还乡

这半页薄纸

替他，留住了

人间的牵念

一盏马灯

灯油稀薄，风总来抢那点光

灯壁凝着寒霜

提灯的人，一脚深一脚浅

踩碎茫茫的草地

有人倒下时，灯还亮着

被后来的人轻轻接过

九十年了

那一点摇晃的暖光

还驻守在长夜的隘口

替赶路的人守望

一块干粮

炒米早被寒气浸染

硬梆梆的，堪比小石子

咬开，全是冰凉刺骨的寂冷

分给战友的那一小捧

是全部的希冀

很多人，没能等到身心的回暖

被无情的泥浆淹没了躯体

时代的大叙述中

记下这个细节

一块干粮，曾托住

濒于熄灭的新生

一双草鞋

一双草鞋，纳满乡间的草筋

它离开田埂，踩向陌生的远方

石子硌着脚掌，寒霜咬着脚踝

很多双脚印，散在了半路上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泥土收走麻绳磨破的痕迹

他们只是，想走到有光的地方

干粮早已耗尽，夜色漫过山岗

活着的人，继续编新的草绳

继续把苦难，一步一步扛

九十年过去

草鞋不再上路，可大地还记得

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

藏着不肯熄灭的火种

一个粗瓷碗

碗底磕出一道道裂痕

盛过雪水，盛过野菜汤

轮流递到饥寒的人前

一点点温热，互相谦让

有人捧着它，倒在沼泽旁

碗滚落在荒草的中央

裂痕还在

像缕缕思念

牵挂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