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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重温】米饭和红薯
  • 2026-11-14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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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玉

几位姐们来我家聚餐叙旧,几样家常菜,半瓶薄酒,一锅红薯饭。饭毕,桌上空盘,红薯一块不剩,白米饭却一粒未动。打包米饭放进冰箱。去年7月舅舅送的10斤大米,装在塑料盒里,还剩一半,静静地占着冰箱冷藏空间,令我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白米饭是60后、70后农村娃的梦中佳肴,舌尖至味。红薯,却是我们那代人口味里的“劳什子”。几位铁哥们,如老哥“蔡一刀”,直到今天,谈红薯色变。

物转星移。如今红薯被现代人宠爱有加,说它益气健脾、润肠利便,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多种矿物质;白米饭呢,也有人说它和胃、清肺、促进消化,却因碳水化合物高、容易致人肥胖,在物质丰盈、人人追求健美的时代,渐渐遭人嫌弃。这些道理,今天的人挂在嘴边。可我们当年不懂营养,只懂饿,只懂盼一碗白米饭。

在我上学前的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白米饭属于奢侈的食物,只有在祭拜祖宗和逢节过年时,才能吃上一碗香喷喷、白花花的纯米饭。红薯,则是平时一日三餐的主打。对白米饭的期待,就像对鱼肉的期待一样,令人望眼欲穿。那时属于生产大队时期,我家只有父母两人的工分,夏秋两季分到的口粮,即稻谷,很少;遇上年情不佳,分到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父母亲遵循节气,在自家菜园和一点自留地里,狠命地种红薯。

待到红薯成熟可挖了,父母带上我们五姐弟,一垄一垄,用锄头小心翼翼地翻挖,生怕锄坏任何一个红薯。父母翻挖起的红薯,我们把大个头的捡一堆,小个头的捡一堆。放进箩筐之前,必须用手轻轻抹去泥土,不能伤害哪怕一点点的皮,因为皮是红薯久存的保护膜。一亩红薯,20来担,父母亲一担一担挑回家,在屋子角落,像建房子一样,把最大个头的垒在底下,打好底基,再一层一层往上垒,最后垒成一座方形的、像碉堡一样的“红薯堡”,最上面的就个头最小的。

每天清晨,母亲起床生火,那时还用稻草或山草当燃料,煮一大锅红薯粥。粥里米粒若夜空中的几颗星星,悠然闪烁;一块块红薯飘在粥水上,耀武扬威。多数时候,午餐、晚餐直接单煮红薯。红薯不去皮,整个煮,一大锅,每人四五个。萝卜干或者咸菜送红薯。这样的主餐,今天的人们会说多么爽口、多么养生啊。可那时,是我们最不想吃却又不得不吃的三餐。那时的村子,厨房炊烟袅出来的都是红薯的味道。

记得五六岁开始,母亲出田去之前,捡好一大篮子红薯,吩咐我在她回家前把皮去好,等她回来煮饭,并再三吩咐要用小刀轻轻刮皮,不能刨,刨容易刨掉红薯肉。每一天的午餐与晚餐,要刮一大篮红薯皮,而且是难以下咽的东西。我心里无数个“不情愿”在反抗,表现就是一边刮,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红薯是“鬼东西”,还用力狠狠地连肉刨起,好像与红薯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又不敢不完成任务。弟妹们嗷嗷待哺,父母没日没夜劳作,我没有理由不干活。母亲回到家煮饭,只舀一两杯米,米蜷缩在锅角底,其余空间都是红薯。煮熟之后那一小角米饭,大部分是小弟小妹和奶奶的份;我和父母亲,吃红薯。有时候,太想尝尝米饭了,就忽悠哄骗弟妹跟我分享几口。

上世纪70年代末,几位堂姐和堂哥夏秋两季都去梅陇农场帮工收割稻谷。回来后,总会跟我们一帮小堂弟妹绘声绘色地讲述收割稻谷的故事,尤其讲到在稻田里吃香喷喷的炒米饭、喝浓稠的紫菜蛋花汤时,我们都听得直咽口水。

我8岁那年秋天,死缠着央求堂姐带我跟她去梅陇农场,承诺帮忙传递稻秆。那时水稻都是人工用镰刀一簇一簇割下来,用木制马车形状的打谷机,一把一把打落稻谷。打谷机固定位置,小孩和女人往往是一把把传递稻秆的角色。特别是小孩,在蓝天下、金黄间奔跑传递,十分欢悦。

堂姐带我去到农场,我非常卖力,脚底抹了油一般,抱着割下来的一把把稻秆,风一样跑递给大人,获得好评。那天中午,跟着大伙们,吃上了粒粒Q弹、喷香的花生虾米炒饭,喝上了蛋花紫菜汤。不记得吃了多少碗,只记得当时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坐在田埂上半天起不来。下午递稻秆,跑不动了,也不敢跑,生怕一跑动肚皮就会破裂开。

读小学时,最期待每年秋收后,跟着奶奶去海边的伯父家小住。伯母腌制的咸海鱼,弥漫着浓厚的海的味道。这样的咸鱼送白米饭,简直是人间绝味。我可以吃三大碗白米饭,吃得伯母伯父担心我撑破肚皮,连连说着:“傻孩子,吃饱就好了,下一顿还有。”

如今,红薯成了新时代的香馍馍。农村的亲戚朋友,时不时带一大篮红薯,作为见面礼,送给城里的亲友。红薯也成了大家餐桌上一道润肠养生的美食。以耕种谋生的表弟,每年春节前,红薯丰收时,必会发来微信:“表姐,红薯已经可挖,叫上你的闺蜜们过来拿一些,过年可吃。”

同一块红薯,昨天是不得不吃,今天却被惦记着吃;同一碗米饭,昨天是盼头,今天成了可有可无。物还是那物,世道变了,人的口味也变了。米饭和红薯的命运翻转,翻过去的,是一代人的味觉记忆;翻过来的,是一个时代的丰足与新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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