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妮
在汕尾,立冬这天多半还用不着穿厚衣裳。节气里挂着一个“冬”字,天气却仿若初夏。午后海边漫步,日头明明还是烫的,可那风拂在脸上,到底和夏天不一样了,没那么黏糊,反倒透出一点点清爽。暑气总算要退了。
汕尾人讲究立冬进补。小时候不懂,只晓得家里那口粗陶砂锅忽然勤快起来,整天咕嘟着,满屋子药味。大人说这是补,我闻着像苦,可苦里头又有一点甜。药膳的配伍是极有讲究的,家里老人常说“药食同源”,一到立冬,人参当归炖乌鸡、鱼胶炖水鸭就轮番上阵。砂锅盖一掀,那股子醇厚的药香混着肉脂香,能把悬在房梁上的馋虫勾下来。还有一句老话:“立冬食蔗齿不痛。”这时候的甘蔗糖分沉淀得最足,嚼着甜丝丝的汁水,既护牙又滋补。汕尾人的立冬少了几分紧迫,多了几分从容——海风还温着,进补不像是为了抵御严寒,更像一种对一年辛劳的犒赏,不急不躁。
汕尾人过立冬,更讲究吃“排场”。在我家乡,立冬是请客吃大餐的日子,寓意一年顺顺利利。这天女人一大早起来备菜,亲戚好友围坐喝茶聊天,桌上摆的是时令海鲜。海鲜首推鳗鱼,农历九月到次年清明是钓鳗鱼的好季节,立冬前后最为肥美。鳗鱼煮咸菜是经典烹调法。咸菜是自家用粗盐腌制的老咸菜,切成细丝;鳗鱼切段。无须过多调料,咸菜一下锅,酸气先窜出来,呛得人眯眼。这菜急不得,得用慢火熬煮。海陆的滋味在铁锅里慢慢交融,等那完融完毕的味道出来,哪是鳗鱼香哪是咸菜香已不可辨,只是那香味能把整间屋子填满。听老渔民说,咸菜吸足了鳗鱼的油脂,鱼肉又借了咸菜的酸爽,滋味最好。不少汕尾人的桌上还出现了龙虾,出现了蚝、蚌。汕尾人的立冬饭桌,是大海给什么,人们便应时吃什么。
立冬前后,北方的水往沟壑里收,叶子往山林里落,什么东西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汕尾的水不回沟壑,它就在海里,潮涨潮落。汕尾的人也用不着往屋里缩,搬张竹矮凳坐在骑楼下。汕尾的骑楼避风又挡日头,是老街坊的天然客厅。二马路的骑楼尤其如此。午后日头偏西,廊下摆开一溜竹椅,老人摇着蒲扇,小孩蹲在台阶上啃甘蔗,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风从海上来,软软的,带着咸味。
汕尾的冬天来得慢,来得轻,像海面上起的一层薄雾,太阳一冒头就散了。可你知道它来了,因为桌上的菜换了,鳗鱼上了,甘蔗甜了,亲戚的电话也来了:立冬那天,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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