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晓初

陆丰钱鼓舞：钱鼓辞

一枚铜钱的背面——不是光亮的，是被无数掌纹磨出微凹的弧度，边缘沁着青灰汗渍，孔眼处缠着半截褪色红绳，像一条不肯干涸的脐带。

八角钱鼓悬于少年腕间，角尖嵌十六枚古钱，每枚皆有齿痕：那是明万历十七年漳浦移民南渡时，从祖祠香炉里掬出的三枚压舱钱；是清初新埔村洪姓货郎私奔路上，藏在竹筐夹层中叮当作响的聘礼；是1956年赴广州演出前夜，老艺人用米汤浆过的鼓面下，悄悄压进的一小撮故土。

鼓声起，并非击打，是摇——手腕轻旋，铜钱相撞如檐滴落玉盘，又似松国寺钟声在元宵灯影里碎成细屑。少年踏“云步”入场，左脚弓步如犁开咸淡水交界处的滩涂，右足点地似踩住一只正欲游向螺河的白鹭。他腰身拧转时，鼓面映出半张脸：额上汗珠滚落，在鼓皮上洇开一小片海陆丰地图的轮廓。

竹板击节，不是节奏，是心跳的复刻： “勒马”时肩胛骨顶起衣衫，像两片未展的帆；“画眉”时指尖悬停半寸，仿佛真有黛色在眉峰游走；至“苏秦背剑”，鼓忽高抛，铜钱在空中翻飞如星斗骤散——而少年仰首接鼓的刹那，鼓面反光刺破暮色，竟照见碣北东埔村老祠堂门楣上斑驳的“忠厚传家”四字。

最静的是鼓心。那蒙皮不绷紧，留三分松软，为的是让声音沉下去，再浮上来——沉入明代迁徙的船底潮音，浮出今日校园广播里孩子们清亮的闽南语唱段。

钱鼓从不单响。它始终在应答：应答五百六十年来所有未寄出的情书，应答所有被门第拦住却终将抵达的春天，应答每一双接过鼓槌的手—— 

哪怕掌心尚软，鼓声已硬。

甲子英歌舞：英歌刻度

锣不是敲的，是“夯”出来的——鼓槌落处，木纹裂开细缝，像六百年前甲子港初建时第一根打桩的楔入声。

棍影翻飞时，我盯住一双草鞋：鞋帮缀三枚铜铃，铃舌是削薄的铁片，边缘已磨出毛刺；脚踝处缠着褪色红布条，结扣处渗出盐霜——那是明末练拳人汗渍年复一年结晶的印记。每踏一步，铃响三叠：第一声脆，如刀出鞘；第二声沉，似肩胛骨撞上南拳桩；第三声颤，像1632年那个雪夜，甲子人围炉默诵《水浒》名字时喉结的滚动。

脸谱不是画的，是“刻”的：李逵额上两道黑纹，并非墨线，而是用竹签蘸浓茶汁反复刮擦七遍，让皮肤微肿隆起，再敷朱砂粉——远看是怒容，近观是血丝密布的清醒。

最硬的是脊椎。舞者后颈凸起如龟甲，那是代代相传的“顶棍功”：双棍横架肩头，负重行走十里不晃，只为让“时迁”银蛇甩出的弧线，能劈开庙会香火最浓的那道烟障。

少年第一次戴武冠：雉尾沾露水，双龙衔珠垂至眉间，他不敢眨眼，怕惊扰了冠中栖息的、自福建渡海而来的那缕英魂。

西南盖仔狮：青面白额辞

盖仔狮的额心——不是漆，是青；不是白，是骨。青，是碣石卫铁甲沉入螺河六百年后泛起的锈色；白，是明代军户晒在祠堂天井里的粗布，在咸风里漂洗千次留下的底色。

“王”字刻在眉间，不描不绘，是竹刀逆向刮出的凹痕，深可藏一粒海盐、半滴未落的泪。额上八卦铜片微凸，每一道棱角都映着洪武年间的校场日光——它不转动，只凝望；不占卜，只镇守。

锣声起时，不是热闹，是号令。青塘村老榕树根须盘结处，埋着半截明代断矛；而今日少年踩着鼓点跃起，腾空刹那，脚踝银铃一颤，声如旧时传令兵腰间虎符相击。

它闭口，并非沉默，是把所有未出口的誓词、未拆封的家书、未寄达的阵亡名录，统统含在唇齿之间，压成一口沉气，等落地时再化作震地一吼。

“瞌狮”不是睡，是伏击姿态：前爪按地如钉，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鬃毛用马尾扎紧，根根朝天——那不是装饰，是六百年前将士束发的缨络，在风里始终未散。

最重的不是狮头，是戴狮头的人。他颈后有道旧疤，是幼时练“滚狮”撞上石阶所留；掌心茧厚如甲，是常年握棍磨出的城垣。他从不称自己为舞者，只说：“我是守门人。”

聚光灯打来，狮眼琉璃反光一闪—— 

光里没有霓虹，只有青塘村元宵夜，火把映照下一百零八个汉子齐声应诺的侧影。

盖仔狮从不争王，它只是站在那里。 

青是青，白是白，额上八卦静转，口中无言，而整片海陆丰大地，都在欣赏它的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