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这几天，朋友圈里尽是过年的消息。公众号里，纷纷写着故乡的风俗，发出一封封温暖的邀约，如，“请你来汕尾过年，感受最浓厚的年味。”

年味到底是什么呢？北方或许是一家人围坐着包饺子，南方则是热气腾腾的打边炉。即便同在一城，不同的人，心里惦念的年味也不相同。可说到底，大江南北，最浓的年味，总归是团聚、问候与祝福，这是人间最质朴最珍贵的温暖与祥和。

然而今天，我在龙津河畔的老榕树下，闻到的年味，却是别样的深长。

湿冷的天气终于放晴。太阳像个羞涩的姑娘，从云后悄悄探出脸来，光线丝丝缕缕的，温温润润地照着海丰的街巷与田野。我一向爱在这样的日子里，忙完家中琐事，便推上自行车，去老街旧巷、邻村小陌转转，闻一闻这座老城积蓄了一整年的年意。

穿过南二环，从东笏妈祖慢慢骑到东门头，再拐到老邮局。这一带不像新区那样喧哗，老市场却依旧红火。沿着刘脚彭一路晃到龙津河边，蓦地看见一棵老榕树下，围着七八位白发老人。桌上摆着茶、发粿、几碟菜粿和小米，还有一大碟肠粉。其中一位老人正用袖口轻轻抹着眼角。我没敢打扰，缓缓向北桥骑去。可心里总惦记着——老人家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本翻开的《围炉夜话》，那抹泪的老人，该有多少往事藏在皱纹里呢？于是我又折返回去。

老人们继续聊着。方才抹泪的那位阿伯，八十五岁了。少年时，亲人逝于战乱；成年后他参军北上，在北方成家立业。故乡再无至亲，这几十年，他只在清明时匆匆回来扫墓，未曾好好看过家乡，更不曾像今天这样，与儿时的伙伴并肩坐着，说说往事。

“一直想啊，把老屋修一修，带老伴和儿孙回来过一次年，今年总算如愿了。”他说着，眼里又有光微微闪动，“这几位，就是我从孩提玩到大的兄弟啦，再不回来，我怕自己就像秋天里一片孤零零的叶子，飘也飘不到根了……”

他望向龙津河，声音悠悠的：“这水啊，我小时候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我们常在这儿游水，两岸的人都吃这河水长大。”

白胡子阿伯递给他一个发粿，接话道：“老兄，你是赶上了好时候。这河曾经又臭又脏，浮萍长满，治理了十来年，才又清起来。去年桥也修好啦……你如今看到的，正是家乡最好的模样。”

正说着，一位戴鸭舌帽、打扮精神的阿伯递给我一个发粿：“小陈，吃一个，家里刚蒸的，还软和。”他是特意从深圳让儿子送回来，就为陪这位北归的老友过年。

这时，一位年龄跟我相仿的妇人端着一碟糊着金黄油亮的蛋液煎甜粿和一壶开水，从小巷里笑盈盈地走出来，甜粿边缘微焦，蛋香混着米粉香，热腾腾地飘溢开来。阳光照在她圆圆的笑脸上，暖融融的，让她看起来特有福相。

“阿公们，趁热吃，土鸡蛋煎的，香哩！”她用纯正的海丰话招呼着，添了茶，又风似的旋进了巷子。年关下的海丰女子，总像陀螺般忙得团团转，却忙得欢喜。

穿蓝羽绒服的阿伯眯着眼，语气里满是欣慰：“是我儿媳妇张罗的。本来要去酒楼，大家嫌吵，她说不如在河边晒着太阳慢慢聊。这些吃食都是她自己做的，地道吧？海丰味，就在这儿了。”

一碟甜粿，在老人们絮絮的往事里渐渐见底。我静静听着，也吃完了半碟肠粉。肠粉滑嫩，米香里裹着旧时光的润。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蹦跳着过来：“阿公，阿嫲问你爱迈（要不要）一起去买菜？”他讲的海丰话带着一点外地腔，却格外清脆。

那位北归的阿伯拉过孩子的手，笑呵呵对我说：“小陈，我这大半辈子在北方，可在家里一直讲海丰话。老伴是福建人，口音近；孩子们也都学着讲。不能忘本啊。”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绵软软的。一阵惬意的微风吹过榕树梢，带着夕阳的余温和龙津河的水汽，轻轻柔柔。一位阿伯在这拂面的暖风里半合着眼，打起盹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我给几位老人续了茶，道了声“马年安康”，约好明年腊月还在这榕树下相聚。跨上自行车时，身后传来他们浑厚而温和的笑语，融进将晚的天光里。

原来，最浓的年味，从来不只是红联爆竹、佳肴团圆，更是这样一场等了半生的重逢——在老榕树下，在龙津河边，在依稀的乡音与熟悉的小食里，把一生的漂泊，轻轻安放进故乡的温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