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妙君

（一）

八仙桌上八个硬菜居中排成两行，靠里摆上酒、饭、筷，外沿摆上两碟龟仔粿和高高一摞银锭。一年到头，除夕这天的祭祖须由爸燃起头香，我们再依序上香。

当大家在厨房忙碌时，爸自个儿拿出每年一用的小炭炉，精挑细选条纹笔直的优质木炭入膛点燃，再拿出刚编的新竹圈摩挲拂去扎手篾丝，在竹条收束处庄重系上红绳。那圆圆的绿坠上小小的红套上八仙桌下居中处烧得正旺的小炭炉，菜肴开始上桌。

八仙桌居中正位是爸的座位，或许是老幺的缘故吧，我每年都可坐在爸身旁，直至侄儿出生。爸抱起他放在我的位置上，我自然移位，坐入刚出嫁的阿姐那个负责添饭暖菜的位置。

上等的木炭心烧得通红，暖融从脚根生起。桌上稍冷却的菜轮序而来，一会功夫就白烟袅袅再次上桌。偶有一点火星串起落到谁的脚面，一声“哎哟”惹起一场大笑。家人围坐，热菜热汤热饭，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这就叫围炉。

（二）

当哥搬回来边炉放在桌中央时，我们围着哥看他一按一扭燃起了大火，那小小的气筒可比木炭轻盈漂亮得多。爸不再搬出小炭炉，但系上红绳的新竹圈仍在脚下圆圆圈着一家人。桌上的菜式也从炸鱼卤肉中添了现煮生鲜。

后来电煮炉替换了边炉，再后来电磁炉换掉了电煮炉，现在桌上更是有了中心有电磁炉的暖菜板，确保每道菜的热度。菜式自然也跟着时代变变变。科技改变生活，不变的是一家人团团围坐的年夜围炉。

（三）

“今年围炉想吃什么？”

“卤肉卤蛋？竹笋汤？牛肉火锅？鲍鱼？海参？虾？斗底鲳？八宝鸭？烤鸡？甜藕？……”

“由你安排，我们的口味你全知。”

……

不知爸从哪学来的大户人家的菜系，围炉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讲究的他——汤、肉、鱼、菜从品相、味道到寓意祝福总是精选搭配，最特别的叮嘱是桌角的线切白煮蛋和咸蚝花生米、桌边小菜切不可吃空，要留些；锅里的米饭不可吃空，要留些。

结婚后，我们回乡祭祖后自己作主的小家庭围炉没有了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孩子小的时候为了逗他们我也炮制了爸的特色桌边。想不到日日大鱼大肉的他们对主菜毫不挂念，倒是那两碟小桌边让他们记成了年夜饭特色菜。

岁月沉淀着体验，一年年穿梭而过的人啊，都记住了些什么？

老家客厅围炉的人早已更新迭代，多少年没见过系上红绳的绿竹圈套着红火的小炭炉了？年已近，我又开始想念爸，想念妈，想念大哥，可他们都已成了那个无法回家吃饭的先祖，而出嫁的我也没了在除夕祭祖时为他们奉上三炷香的资格。只有怀念，怀念那团团围坐的笑，怀念那滋滋冒泡的健力宝，怀念围炉后那红纸包叠的小红包，怀念脚边烧得正旺的小炭炉……豁然懂得四方桌下那套着炉火系上红绳圆圆滚滚的小竹圈——一颗火热的心，外方内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