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赞生
清明的雨是意料之中的。不大,斜斜的,密密的,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着什么。这样的天气适合发呆,适合想一些很远又很近的事。人到中年,似乎明白了清明为什么总是在下雨——不是天在哭,是有些辛酸,非要找个落下来的由头。
也似乎仍不明白。
那时节的记忆,尽是鞭炮声里的红绸子,是酒席上的划拳声,是新人脸上胭脂色的羞红。二十几岁,参与的活动多是婚庆。我们乐于挤在人群里起哄,看新郎把新娘背过门槛,看婚礼上伴郎伴娘们闹腾取乐的得意,以为日子就是这样——永远有喝不完的喜酒,永远有闹不完的洞房。那些年,我们送出去的祝福都是双数的: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我们不知道,有些祝福,后来要用别的方式收回。
是从什么开始变的呢?
人群走着走着就散了。清明扫墓,祭完了祖先,就想到几个儿时的同伴的碑前就看看、站站,看看那一点点淡下去的颜色。
亲人,朋友,清明的队伍,不知不觉就长了。
去年回去扫墓,在山上遇见几个堂侄。他们低着清除杂草。我看着其中的一个,半晌,突然说:“你长得很像你爸,特别是弯腰劳动的样子。”
原来如此。或许,人们最终都会活成某个人的样子,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另一个人认出。
墓地在山上。一路上去,那些名字挨挨挤挤的:祖父的,祖母的,曾祖的,再往上就认不得了,石碑被风雨蚀得模糊,像岁月打过的马赛克。我蹲下来,拔掉坟头上的草,点三炷香,摆上青团和粿包仔。粿包仔是母亲做的,她说爷爷奶奶最爱吃这个,每年清明都要做。其实我知道,母亲是想用这种方式,让爷爷奶奶还在我们的日子里,有个座位。
山上禁止有明火,到山上扫墓回来,我们还会到祠堂烧纸钱。祠堂里,火苗舔着明黄的银箔纸钱,灰烬轻轻飞起来。儿子蹲在一边看,突然问:“爸爸,祖先能收到这些钱吗?”
我想了想,说:“能的。就像将来你想我的时候,我也能收到。”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摘村前池塘的花。满地的红、红、白,一簇一簇的,开得不管不顾。这景象忽然让我想起白居易诗:“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可奇怪的是,站在这里,我并不觉得悲伤。近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远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
天灰濛濛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甜丝丝的。经过村口的老井,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那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线越放越长,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里。孩子拉着空线跑,笑得咯咯响。
我想起一些亲人和同伴。他们教过我放风筝,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握着我的手,说:“线要松一松,紧一紧,风筝才飞得高。”后来松开了手,让我自己放。
这就是清明吧。一半是松手,一半是握紧;一半是送走,一半是接住;一半是冷冷的石碑,一半是暖暖的春草。也在这一天,看见那些离开的人,其实并没有走远。
他们变成了风,在放风筝的时候吹过来。
他们变成了雨,在清明的时节落下来。
他们变成了油菜花的黄,变成了映山红的红,变化了李花的白,变成了我们低头烧纸时,那些熟悉的侧影。
孩儿在前面跑,回头喊我:“爸爸快看,这花好香!”
我快步跟上去。
村路弯弯,一边是思念,一边是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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