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从小就会背。可真正懂得“欲断魂”的滋味,是在外公、奶奶、母亲相继走后。
儿时不懂愁,只觉得清明是顶好的日子。春节刚过,便掰着指头算,盼那顿薄饼。薄饼卷肉卷菜卷海鲜,咬一口,满嘴的香。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薄饼原是从寒食来的,为纪念那个抱树焚身的介子推,古人三日不生火,只吃冷食。而今人吃着薄饼,只尝出肉菜香,哪里还品得出那两千年前的清冷气节?
那时的清明,更像是春游。大面岭山上,同房头的祖坟散落在山腰山顶。先拜自家的,再聚到公祖那儿去。我们小孩子最得意的事,是把纸钱往坟头上一撒——那纸钱飘飘扬扬的,像白蝴蝶。我们就在“白蝴蝶”里跳啊,笑啊,追啊,闹啊。父亲说,祖宗最爱看这光景。那一天,大人格外宽容,只要不摔破头断手脚,怎么野都行。
拜完了,便在山上升火做饭。石块垒灶,铁锅一架,煎鱼、煮肉、炒菜,香气漫山遍野地跑。女人们从山下挑来米饭和卷好的薄饼,一大家族的男女老小围坐坟前。长辈们按辈分坐成一圈,我们小孩子,站着蹲着,眼巴巴等大人夹菜。酒过三巡,总有人讲起坟里头那些人的故事。讲来讲去,都是拿锄头的命。末了少不了一句:“好好读书,读出个秀才来,祖宗脸上也有光。”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男孩们早爬到树上扮孙大圣去了,女孩们坐在山坡上,摘一把杜鹃花,数着花瓣,看风把花吹得颤颤的。
外公走的那年,我读高二,深秋的事,次年清明才上山祭拜。母亲没有哭,摆好“生仪”,点香,喊一声“爹,我带孩子们看您来了”,便拉着我们跪下去。她叫我们跟外公说说学习成绩。我跪在那儿,话还没出口,喉咙先哽住了。我明白,说再多,外公也听不见了。起身时,我摘了一大捧杜鹃花,铺在墓碑前。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话,只能说给自己听。
后来读大学,后来出嫁,再没在清明上过山。对外公的念想,便藏在对舅舅的探望里,藏在逢年过节的问候里。有些牵挂,不必说,做出来就是了。
奶奶走的那年,我刚工作不久。小时候每个寒暑假,奶奶总要往我手里塞零花钱,每次都叨那句:“等你出来赚钱了,奶奶就享你的福。”可我赚钱才几个月,她就走了。这话成了我一辈子的疙瘩。在海丰那些年,清明重阳我都上山,在奶奶坟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说工作,说说生活,好像她还在一样。这几年的清明节,回乡,我改送鲜花了。父亲笑我,说我是去踏青的。我想,奶奶爱看我这样子吧。
母亲的走,是最疼的。还不到古稀,说走就走了。六年了,每逢细雨寒春,心口还隐隐作痛。可每次回家,看见墙上母亲的遗像,她那温婉的笑容总在说:往者不可追,你过好每一天,就是对我最好的念想。
是啊。活着的时候,无论你是谁,终归要走的。葬在哪儿,最后都隐没在蓬蒿里。生者的悲愁,也该随风散去。要紧的是,带着感念,把日子过得清澈些,透亮些。
今年清明又快到了。山河还是那片山河,青翠着;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等春分过去,我想带一束淡菊,两盏薄酒,上山去,再跟亲人们,坐在坟前,再听长辈讲起那些“拿锄头的命”的故事——我的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出过海丰,名字也只刻在族谱里,供后人清明日念上一回。可正是这些拿锄头的手,一锄一锄,刨出了我们这些后代的日子。
我想,那满山的坟茔里,葬着的何止是我的先人?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农人、渔人、走卒、贩夫,谁不是这样来的?他们或许不曾留下丰功伟绩,可他们生儿育女,春耕秋收,在峥嵘岁月里咬牙走过,用最平凡也最坚韧的方式,活过了,爱过了,也把根扎下了。我们今天能想念他们,便是他们来过的证明。是他们共同构成了生活丰富的底色,也共同塑造了我们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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