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夜雨来得悄然,去得也干脆。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洗过的清冽。苍穹万里无云,竟不像刚下过雨的样子——只有草叶上的水珠记得,花瓣低垂的姿态记得。
今年立夏以来,雨水太多。但草木不管那些,凤凰花在雨中照样绽放,那种绚烂,世间万物无法阻拦。
鸟在湿枝间叫,声音也带着水汽,或清脆,或婉转。风从檐前过,有时裹着花香,有时夹着尘土气。燕子飞来飞去,衔泥的衔泥,绕梁的绕梁。从春光到夏气,都这样,不怎么讲道理,自顾自地好着。
晨曦缓缓。小区的羽毛球场成了猫的天下。三五成群的猫,聚集着。几个早起的小女孩蹲在旁边,抱着膝盖,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猫偶尔抬眼瞅瞅她们,又懒懒的闭上。人与猫之间,是那种不必说话的懂得。我站在跑道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大约就是初夏最好的样子——万物相安,互不惊扰。
目光从猫身上移开,不远处的足球场跑道上,一对父子正慢跑着。儿子小学高年级的模样,父亲是个80后。两人肩并肩,步子踩得齐整,一圈,两圈,三圈……我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十来圈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歇过,也没说话。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后背已经湿透。我忽然想,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有些人事却始终慢而笃定——二十几年前,这个父亲大概也还是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或许也这样陪他跑过。而二十几年后,这个儿子会不会也陪着他的孩子,一圈一圈地跑下去?从春天跑到夏天,再跑到秋冬。跑的不是距离,而是年轮。
跑道边的那几棵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到地面,随风摇晃,似乎也在晃着圈圈。晨光落在父子的身上,斑驳又细碎。儿子跑跑走走,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跟儿子一样的节奏。这种默契,无需言语。有些事就是这样,一代人传给一代人,不用言语,只是默默地跑着,就完成了。
正想着这些,蝉叫起来了。先是试探似的一声,尖尖的,脆脆的。接着另一棵树上应了一声,然后第三只、第四只……忽然间,整片林子都炸开了。真是奇妙——好像有个看不见的指挥,这边树梢齐鸣一阵,骤然收住;那边树丛又起,声音排山倒海,响彻整个清晨。我在树下听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蝉只能活一个夏天。生命不过九十来天,它们却唱得这样不管不顾。风雨来了照唱,雷声滚过也不停。想起虞世南那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秋风一起,蝉声就歇了。它们没有不知道的。正因知道,才要唱得响亮。不唱给谁听,就是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人活一辈子,反而常常忘了这件事。
蝉声未歇,墙那边又送来一架蔷薇的香,隔墙透过来,浓淡正好。远处的水田上,有白鹭飞起又落下。“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目光所及,全是葱茏的绿。这个时节,绿荫幽草,比花事最盛的时候还要好看。正出神,手机响了。
是阿兄,那位古稀之年的画家。
“丹玉阿妹,”问了早安,寒暄几句,阿兄的声音悠悠的,“距离上次在家乡办画展,一闪就五年了。阿兄七十八了,再闪一两下,就拜拜了。”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啊,阿妹,人生就那么几个‘闪’。凡事,放下,心里就宽了。阿兄晓得你今年春天雨水多,路不太好走。”
“阿兄放心,”我说,“红尘本来就是过客,四季哪有不起风雨的。再说了,雨后的天,云淡风轻,什么都能看得远些。我现在每天晨练、晚走,到处是好光景,采几缕带回去泡茶,茶里就有了世味,更浓了。”
阿兄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我们那个小城的方言,有他画了一辈子的山水,有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一闪”。
放下电话,一个人在晨光里继续走着。我想,一个人走,行囊里也可以装下五湖四海的云月。际遇这件事,原本就没有定数。萍聚萍散,是人间的常理。狂风扫过,暴雨倾下,衣襟接住;万里晴空,白云悠悠,肩头可停。过客的鞋底,何处不沾泥?光阴不会问谁走得快慢,红尘也不管你是高山还是流水。该去的留不住,该来的挡不了。但至少,我们可以提笔,把春夏秋冬最好的样子记下来,把天南海北遇见的风景写成文字。往事可以成书。前路,到处都有光。
回到家门口,秦观那首绝句忽然跳进心里。从前读只觉得清爽,今天晨练回来再读,才真正懂了。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是啊,花落了有什么可惜的呢。你看初夏的树木,浓荫匝地,正可爱呢。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给阿兄的话:人生几个“闪”,每一个,都要闪得亮亮的。

粤公网安备 44150202000069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