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宇航
乌坎河
我以船行,致敬、亲近这条河,乌坎河只是后来的名字。一条河在流经的时段、地段,有不同的称呼,例如下寮溪。一段叫乌坎港的河,由河入海的一刻,却领衔了全流域。
沃野尽处,在石狗塭电排站码头的堤坣上,遭遇了童年、少年的许树,吐蕊以待,如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收了洗马溪、陂沟水、长山水的河,至此低眉顺首,一副纾缓的样子,河心洲萋萋出现,水域宽泛以大塘塭、青罗塭的面目示人,难以掩盖从前的沧海桑田。
午后一度停顿的风,在快艇启动的刹那,先是躁动,而后倾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艇犁开了河面,留下了散开的划线,机器的轰鸣、兴奋的人声、跃出水面的鱼、惊飞的鹭、摇荡的芦苇,迎来的似乎还有,从前一支桅、三支桅的帆影。风,临水而潮湿,隐约中,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碧溪、涌口在左岸、右岸相继掠过,定置网还有“放莲”,如岗哨、流哨警示了艇的脚步。我已看到,网寮山的倒影,就在前方开阔的乌坎港上,分明一副潟湖的相。网在河流的约束,不仅仅是鱼。
风发、拒止、返航。只剪辑乌坎河冬日的一幕,于我已经足够。
下寮
在林氏的大忠家庙,剥落的壁灰、缭绕香火中,我仿佛看到下寮的原点、草创的时光。林木搭建,稻草糊泥风干成壁,苇草整列封顶,一灯如豆,这是对田园家园,最初的守望。
眼前千亩的良田,田尽头的鱼塭,早已逐了从前的荒芜,只保留了河的流通,以写实的鱼米,由寮而村。下山虎、四点金的民居,密集成聚,填补了林氏在此繁衍生息记忆的空白,混在漫长叙事里,以四时绵延的烟火,一代代续写林氏的传奇。林公飞鹤的进士功名,是旧时耕读传家最好诠释,最亮牌匾,是这个聚族、乡里最高的褒奖。
下寮,标记着氏族的追远,也揭示一个巨族的根本和来处。以坣尾洋中出彩的一章,在我心中,不让霞绕。
姑婆妈祠
始建于明,五间二进的大忠家庙,拜亭、正堂之外,我发现香火最盛的地方,竟然旁落。就在后厅的东厢,意外遇见妈祖,香烛的烟火,熏黑了整整一通庑廊的梁架,愿力以烟熏的浓度加持,照见这处的鼎盛,这是林家姑婆妈。
天妃、天后、天上圣母,这些历朝的封号,在这里统统剥离,在民间对妈祖最亲切的称呼“妈”之前,缀上“祖姑婆”或“姑婆”,以示亲疏。家庙、祠堂的供奉位置,是神更是亲人,林家姑娘的灵应,一直跟随林氏一族的开枝散叶,以家人的香火传播,这比宫、庙多了几分亲昵。
乡间的神圣,藏于日常,在你难于察觉的地方。我刚好遇见这本家妇女间的私语与呢喃,每月以农历初一、十五、三、六、九的约定时段,开启她们之间的对话。
坣尾洋
海将退,围堰的坣紧随其后,在水与陆之间,在水与陆的边缘,划清了界线。趁着洗马溪划个弧线的间隙,军坑陂、军坑沟、施厝洋陂稍稍抬高或放低身姿,以分流、控水眷顾这片原称施厝洋的土地,以水为墨,挥毫书写坣尾人的畅想。
在乌坎河的松紧之间、咸淡水交汇之间,大地微微隆起,一次次接受水的洗礼。坣尾洋出现,如人体的腹部,孕育着生命与希望。
亲水、拒水、引水、灌溉、纳潮、放闸,欲拒还迎。山与海在这里博弈、缱绻、交融,几百年浓缩为“鱼米”两个字,直至人文蔚起。我籍由坣头、坣尾、涵头沟、溪墘、上寮、下寮这些遗留的地名,搜索这一片洋的过去,处处可见围垦的痕迹。一出山奔向海、向海而生的戏,随每天的第一缕阳光抵达,在这个俗叫平洋的戏台,浓墨重彩,骐骥驰骋,演绎千年,在阳光抵达不了的地方,将息。
精耕细作、耕海牧渔、耕读传家。耕,成了打开这片大地的钥匙。我一次次走过坣尾洋,富庶的代码开源,就静默的写在这片土地上。一大段一大段的传奇、故事,随我的走动,纷纷从隐藏的一个个乡里走出,在这洋上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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