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义

周日午后，从玄武山北门经过时，一时念起，便拐进了后园。时已入暑，高温尽显，热气随风四处流溢。入园后，寻得最近的树荫清凉处便是禅林。

“山灵堪悟道，林静可听禅。”这是镌刻在“禅林”处的一幅对联。可见，“禅”字一语双关，与林下石刻“林静听蝉”互相呼应。步入林中，滚烫的阳光瞬间被密密匝匝的繁枝茂叶阻隔在外，漏下的点点光斑也已减退了热度。偶尔穿过林间的微风，虽然仍是徐徐而过，却也让人感受到了凉爽与舒适，心中自然生出了几分禅意。我想，此地取名“禅林”之意，除微雨天气最为相宜外，其次便是这般蝉鸣聒噪的盛夏时节了。

这里，满目皆是参天大树，树干笔直，枝头新绿与深翠交织缠绕，形成了巨大的荫盖，笼住了整片林间空地。有多棵古木树龄已逾百年，树干苍劲黝黑，树皮皲裂斑驳，像是岁月镌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纹路。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棵芒果树，此时已是果实满枝，压满了枝头垂向地面。寂静中，偶尔有一两颗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啪”的一声在林间发出清脆的回响。还有一棵老杨桃树，也是挂满了果实。而那枝桠间悬挂着的几只藤编灯笼，素色古朴，安静地垂挂着，不张扬，不夺目，与苍树绿叶相融为一体，便也添了几分清幽古意。

林间散落着几条石椅，或者是十来条，我没有仔细去数，这些无关重要。石椅上灰白石面因久经风吹雨淋日晒，而今已被打磨得温润平滑，想来必是时有寻觅清净之人在此歇息。此时，游人不多，有独坐的老人，正闭目养神；也有三三两两的，都在石椅上闲坐，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着，也许是家长里短，也许是趣事秩闻，轻声细语，很是随意。我缓步走到树荫深处的一条石椅，轻轻落座。这里，喧嚣的人声、车鸣，已尽数被林叶阻隔，被园墙拦截，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远得像隔了一重深山远水。这里，树叶更密，蝉声也就更浓稠。“蝉噪林逾静”，藏在浓荫深处的蝉鸣，声声交织，清晰入耳，却不显得嘈杂，层层叠叠地溢出了枝头，漫向了地面，填满了整片静谧的禅林。

世人总道蝉声扰人，心烦时听来只觉浮躁嘈杂。可在这酷暑天气里，在这安静的树林里小坐片刻，没有了手机信息的干扰，没有了烦心事务的劳形伤神，便也忽然懂得了蝉音本有禅心。南宋学者陆佃在《埤雅》中说：“蝉，变蜕而禅，故曰蝉。”“蝉”早已是中华文化中一个内涵丰富的符号。凡是蝉，必先蛰伏于地底数年，熬过暗无天日的漫长孤寂，方能破土登枝，换来数十日的自在高歌。“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在古人看来，蝉有着“饮而不食”“含气饮露”的高洁品质，在那声声蝉鸣里，没有埋怨地底蛰伏的苦寒，没有悲叹秋日将至的短暂，只管顺应时节，随心发声，清越悠扬。我想，这份通透安然恰是世人苦苦追寻的“禅心”。抬眼细瞧身旁古木，多年的风雨侵袭，树皮已是斑驳粗糙，但枝干依旧挺拔舒展。树木年年春日抽发新芽，盛夏长出浓荫，秋冬时节落下黄叶枯枝，如此循环往复，年年岁岁，不执着于繁盛，亦不畏惧于凋零。树木如此，蝉亦如此。世间万物，皆循着自己的时序安然度日。

远处游人慢慢走过，脚步声缓缓远去，很快又归于寂静。我闭目静坐，不再刻意分辨蝉声远近，不再细看树影婆娑，不再回想所谓的文化与常识，只是放空思绪，任由蝉音裹着清风，缓缓抚慰心底褶皱。

清风偶尔穿过树林，枝叶便簌簌轻响，与绵长悠扬的蝉音互为衬和着，交织成了一曲天然梵乐。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家人催归的讯息像夏日忽至的雨点敲碎了满林的安详，工作群聊里的消息也接踵而至。我轻轻起身离开，回望那一排排默然伫立的树木，枝影依旧沉沉，而耳畔蝉音仍悠悠不绝……

小坐禅林，不在求经问道，只是静静地听一场蝉鸣，在今年的盛夏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