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春华

暑假一到，龙眼就成熟了。

桂凤婶匆匆穿过龙眼园，顾不上看一眼树上沉甸甸的果实。她哭丧着脸回到家，朝国栋叔摇了摇头。

“梓豪不同意？我自个儿找他去！”国栋叔拄起拐杖就要往村委会走去。

“梓豪说了，村里清洁工的工资是由镇政府统一发下来的，他不能要求上面提前发工资。”

“那建平的电脑怎么办？”国栋叔丢下拐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

国栋叔的儿子建平今年高考，被省内一所知名大学录取。学校奖励他一千块钱，国栋叔用那笔钱给建平买了一部新手机，他兴高采烈地把新手机递给建平：“儿子，把你那部破手机换了，免得耽误学习。”

建平惊讶地说：“爸，我那手机还能将就着用，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电脑，大学里的学习每天都离不开电脑。”

国栋叔愣住了，他嚅嗫着：“那……那手机先换了，阿爸再给你买电脑。”

建平看着国栋叔的残腿，红着眼眶说道：“爸，把新手机退了。”

“不行！手机一定要换！电脑的事，你别操心。”国栋叔坚决地说，但他心里很迷茫，自从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右腿之后，里里外外全靠桂凤一个人撑着。桂凤微薄的工资、政府发放的补贴、亲戚偶尔的接济，搁在平常里，日子都紧巴巴的。儿子说打算先贷款读大学，在大学里他可以兼职挣学费——他相信儿子！学费的事他并不太担忧。可眼下，他拿什么来给儿子买电脑呢？

建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爸，我想想办法，找一份暑假工，我想自己挣一部电脑。”

“买电脑要多少钱？”

“我买二手的，两三千就够了。”

……

“凤，你说我这个当爸的连两三千块钱都无法给儿子凑，我废物啊！唉！”正当国栋叔唉声叹气时，村委书记梓豪走进来了。

桂凤婶停下手里的活儿，愣愣地看着他。

“快给梓豪倒茶喝呀！”国栋叔低声说。

“梓豪，坐，快坐！”桂凤婶手忙脚乱地泡茶。

“阿婶，您别忙了。建平不在家？”

桂凤婶把茶递给他：“你坐会儿，建平在堂伯家，我这就过去叫他回来。”

不到三分钟，建平就小跑着回来了。

“跟哥说一下，会摘龙眼不？”梓豪问。

“会，每年暑假都摘。”建平答道。

“那正好！我们前高村热烈响应政府‘全民助力高考’的号召，前两天的村民代表大会上定了桩事——今年开始，咱村的龙眼不包给外人了，就包给自家高考生去卖。挣下的钱一半归村集体，一半归你们。这事本来早该来告诉你们，一忙就给耽搁了。”梓豪笑呵呵地说。

国栋叔听得两眼放光！果园里有二十几棵龙眼树，一棵少说也能摘百来斤龙眼，现在市场上龙眼一斤可卖到五、六块钱呢……他心里既感动又惭愧，刚才还在抱怨村委没有照顾他家。他低下头，用手摩挲着拐杖。

建平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梓豪。

梓豪站起来，拍拍建平的肩膀：“是不是吃不了这苦？”

“不！梓豪哥，我这两天正绞尽脑汁，想找一份暑假工，没想到，你都为我规划好了。”

“梓豪，谢谢你哪！”国栋叔抬起头，哽咽着说。

梓豪摆摆手，“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叫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呢？建平有出息，这是我们前高村的脸面！”他转头对建平说：“你要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叫上国梁伯家的阿辉帮忙，这小子机灵能干。

“好！”

桂凤婶转过头，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建平早早约上阿辉，开始了摘龙眼、卖龙眼的生活。

建平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他和阿辉在龙眼园里忙了一上午，摘了两箩筐龙眼，阿爸用一根扁担和一根长绳把箩筐固定在那辆笨重的自行车上。他兴冲冲地骑上车向镇中心市场出发，阿辉在后面半推半跑地跟着。毒辣辣的太阳当头晒着，没出村口，他的T恤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脸流进嘴里——又涩又咸。他的腿也越来越沉，他咬着牙继续蹬了百来米，实在撑不住，跳下车换阿辉上。两个人轮换着骑了一段，最后都骑不动了，索性一人一边，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个多月后，建平用卖龙眼攒下来的钱买了一部二手电脑。他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搜索“农村残疾人怎么养活自己”。这段时间来，他经常在市场上看到残疾人吆喝做买卖——卖菜的、补鞋的、炸油条的，没有一个闲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像一粒粒种子，在他心里悄悄扎了根。他萌发了一个念头：让父亲自食其力！

国栋叔和桂凤婶并排坐在门槛上，细细地剪着龙眼枝叶，空气里弥漫着龙眼的清甜……

国栋叔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专注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残腿，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