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媛
阿枝简单收拾了衣裳,拎起儿子爱吃的糕点,拉上行李箱。直奔儿子就业的南方小镇。儿子儿媳工作忙,孩子小,正是闹人的阶段,她得过来帮衬。
刚到站,海风扑面而来。她兜兜转转,终于收住步子,摊开拽在手心的字条,抬头,小区名对上了。她儿子是医生,体面人,就连小区,也是体面的。刚踏入小区,眼尖的她一下就瞧见垃圾桶旁的纸皮箱,那是她眼里的宝。她下意识走近,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转身走开。
刚开始,她只是饭后趁着扔垃圾时,戴上劳保手套,拿着铁钩子,伸入半人高的垃圾桶,拨开一层层垃圾,精准夹起小瓶小罐,揪了揪,捏瘪后塞进旧布袋。如果是纸皮箱,她拿出钥匙划开胶带,双手翻开摇盖,往里一合,脚掌碾平,叠齐后用绳子摞起,一气呵成。她在小区转了一圈,“光顾”各个垃圾桶,把鼓胀的一袋“战利品”掂了掂,悄悄放在安全楼道里,攒够量再去废品收购站换点零花。
可有一天,小区物业动员清理消防通道。阿枝情急之下,把几天拾来的废品一同塞进了自个睡的床底。没想到被刚下班的儿子撞个正着,儿子甩出的话字字如刺,扎破阿枝的耳膜,“这里不缺你吃喝住,改改以前的臭毛病。我上班天天和病菌打仗,你倒是把病菌往家里招。你不丢脸,我丢脸。”
阿枝看了眼被搁在角落早已过期的糕点,忽觉儿子变了。她垂下头,视线最后落在昨日翻找时不小心被玻璃渣扎破的手指。
之后,阿枝收敛了不少。可几天没翻捡,心里就和旧布袋一样空落落。那天,她带孙女在小区里散步。孙女扯着她的衣角,直嚷嚷有瓶子。阿枝一回头,草丛旁果真有,朝孙女用指尖轻点起自己的嘴唇,三两下捡起装包里,拉着她走开了。
自从儿子考上南方一所大学后,他爱上了这边的海鲜和姑娘。十年,他鲜少北上探亲,忙着学业工作、结婚生子,最后扎根在南方小镇上。这回,南下的阿枝揽下家务活,成了附近菜市场鱼虾蟹摊的常客。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烹饪海鲜,摊主教她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盐焗。日复一日,她握着锅铲开始变着花样做。
那天,她来到鱼摊。刚卸下车的海鲜还挂着银光,满筐活蹦乱跳。她挑了鱼虾蟹,满满当当提回了家,系上围裙,着手清洗起海鲜。突然一阵刺痛,食指被虾刺扎了个针眼,血渗出。她习以为常,随手拧开水龙头冲洗掉血,找来创可贴,继续做菜。那根刺像是扎入血肉,丝丝缕缕扯着疼。
那晚饭桌上,有儿子百吃不厌的椒盐濑尿虾、有媳妇喜欢的避风塘炒蟹、孙女最馋的蒜蓉粉丝蒸扇贝,每人还有一碗奶白的蛤蜊鲜虾豆腐汤。家人吐了一盘盘如小山包的海鲜壳,纷纷朝阿枝竖起大拇指,她的痛感似乎也跟着消停了一半。
饭后不久,儿子儿媳接到医院急诊值班电话,赶去加班了。阿枝收拾完碗筷,正打算偷偷捡些废品,可接连一阵腹痛加呕吐,只得作罢。深夜,睡梦中的她被阵阵钻心疼惊醒,开灯撕开创可贴,瞧见被扎的手指不仅红肿,还起了水疱,手背顺着手臂一片潮红。指尖轻轻一点,痛感直冲心脏里钻。她开始打起寒战,边嘟囔自己一身老骨头不中用,边慌乱翻找药箱,丝毫不敢拨通儿子电话,硬是坐着苦等他们加完班回来,已是天亮。
去医院的路上,儿子一副黑脸,忍不住数落起她,“早叫你别捡那些破烂,你偏不听。这下可好,病菌都带身上了。丢脸丢到家了。”
阿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忘记买他爱吃的糕点,一会又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海鲜,喃喃道:“只要你爱吃,妈都给你买,给你做。” 路越开越长,她的话越来越少。儿子开始慌乱。
送入抢救室,阿枝已嘴唇发紫,陷入昏迷。检查报告出来,诊断为海洋弧菌感染。
身为医生的儿子比谁都清楚,这是处理海鲜时,伤口受海洋细菌感染所致,加上老人自身免疫低,小小伤口就足以致命。与收废品无关。
他握住阿枝垂在病床边沿的手,频频喊“妈”,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后来,儿子整理阿枝遗物时,发现枕头下压着一本海鲜食谱书和一个装满零钱的小布袋,眼泪忍不住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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