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鸿

一瓢月色

江风自南来，携着山岚，拂过鬓际，竟有几分凉意，俨然宋时露水凝成的霜气。

池口村江畔，我未带瓢，却已觉掌心微潮，仿佛那“一瓢”，早已在血脉里盛满。丽江的月，它不刺目，不灼人，只以一种沉潜的、近乎谦卑的姿态，在江心铺开一片幽蓝的箔。水波微漾，月影便碎成千万片鳞，每一片都微微颤动，像在呼吸。我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似乎感觉到鹅卵石中封存的宋军铁甲余温；御宴潭泉眼裹挟的断层岩浆微热。指尖搅动，月影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光晕环状回旋，在丽江这一段，它甚至打了个温柔的结，但不加雕饰。

我俯身端详江岸：卵石密布，大小不一，皆被江水摩挲得圆润如珠。汗青在月色中折叠：宋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文天祥率残部自潮阳退守至此，屯兵鹿南丽江浦。彼时江水亦如此刻般流淌，月光亦如此刻般清冷。而将士们蹲在岸边掬水解渴，掌心所触，正是这些石头。他们手茧刮过石面，留下比苔痕更深的印痕；铠甲上未干的血渍滴落水中，晕开一抹淡红，瞬间被流水卷走，唯余石上一点微褐。

鹿岭宋冢

我循荒径去寻那座无碑古墓。圣井旁百米，确有一处缓坡，杂草蔓生，高可及膝。拨开芒萁与鬼针草，方见墓冢轮廓：灰沙夯筑，土色灰白中泛青，质地致密，敲之有闷响，绝非后世仓促堆垒。祭台半圆，形制确为南宋典型，其灰沙配比、夯层厚度、边缘收分角度，与见过同类夯土墓台的剖面图如出一辙。唯余一面残壁，其残宽约四尺二寸，表面粗粝，夯痕纵横，如刀劈斧削，又似被烈火燎烤过。壁面无字，无纹，无榫卯痕迹，砖侧隐约可见日月戳印。它没有刻下任何姓氏，也不见族谱记载，唯有宋墓形制，却与当年宋军屯驻的传说遥遥呼应。

千百年过去，荒草虽漫过墓道，鹿境却多了一层未被说破的历史密码。

伸手轻抚那残壁。指尖所触，并非死寂的土坯。它不刻姓名，因所有名字皆在；不书功业，因功业已在江风里传唱千年；不立褒贬，因天地自知忠佞。

红韵旧宅

透过婆娑树叶，斑驳细碎的光影掩映着春末夏初的意韵。屐履新北村，此地为彭湃夫人蔡素屏故里，居海邑南部，北倚金龙山，前瞰丽江，后枕黄江。此处钟灵毓秀，沃野阡陌纵横，晴空愈发高远。

跫音在一条小巷回响，“莆田世泽，洛水家声”，倏忽，一座古民居撞入眼眸，此系修缮一新的蔡素屏故居。丽江畔吹来的风不急不缓，高高的围墙，雕花的屋檐，岁月和风雨磨损了当年的风光。时光的刻度读懂了麻石门框上包浆的闩眼，木闩一插，那曾是屋主人藏身的掩护。

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这座大户人家的院子，“耕读传家”的牌匾高悬于大厅正上方，屋里的物品在灯光下似乎仍留着曾经主人的温度。

风过院角，一株晚开的木槿簌簌抖落花瓣，粉白的瓣飘落于红布条上，像一场温柔的晕染。顷刻，月色愈发澄澈，跫音巳渐远……

江流无声，月轮亘古。一汪江水，承载着海邑的千载历史；一轮月色，映照出鹿境的风烟俱净；还有那些散落在江水里的片段；拓印在月色里的图腾；融在血脉里的坚韧。

江风自南来，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丽江浦。只是暂时游离于它的月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