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炼

那年我十岁，随当老师的父亲搬到陆丰县南塘公社北湖村。村子有个特色：被厚厚、高高的寨墙围住，只留一个出入口——寨门头。

寨门头是一间高而方正的大屋，前后通透，风穿堂而过，左右墙连接寨墙，地面两边都有一块长长被磨滑的青石板。入口处，横着一道栏杆，村民们管它叫“猪栏”，两边用方木，上下用大小一样的圆木间格做的，一米左右高，固定在两侧门石上。

我家的住处离寨门头只有几十步。放学没事，我就跨过“猪栏”，坐在里面的青石板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和牲口。

过这道栏，人人都有自己的办法。

大人们空手或带着简便的农具走过，抬腿一跨，轻描淡写。挑担的，先把担子一头抬高送过去，再翻另一头；嫌麻烦的，干脆把担子卸在地上，一件件搬过去，人再跨，重新挑上。骑“脚车”（自行车）的，有力气的，一手提起，让前轮甩过去，再抬后轮；力气小的，只能红着脸请路人搭把手。

小孩过栏很有趣。有的被大人抱着举过去，有的自己趴在栏杆上，胸脯贴住木棍，两条腿伸一伸或踢一踢从另一边翻下去。

牲畜们各显神通。狗根本不当回事，“嗖”地一跃而过。小牛有的像狗一样顺利跳过，有的前腿过去了后腿被卡住，急得尾巴乱甩。老牛沉着稳重——左前蹄慢慢抬起来，探过去，落地；右前蹄跟上；然后是两只后蹄，一步一顿，像在过什么庄重的门槛。

鹅和鸭子们来到“猪栏”前。小的从横木缝里挤过，大的是扇着翅膀，被主人一只只拎着脖子提过去。

有一次，一个外乡来的“神医”来村里看病。他腿有残疾，坐在一把特制的铁架椅上，固定在自行车后座。到了寨门头，推车的助手正着急怎么过“猪栏”时，来接他的人招呼几个大人，连人带车一起抬了起来，稳稳放到另一边。坐在铁椅上的神医，抱拳答谢。

“猪栏”平时是固定的，但也不是不能动。后来，父亲调去别的大队，搬家那天，村干部安排了几个骑车载家具。东西太多太沉，有人上来把整个“猪栏”拆了下来。我牵着弟弟的手，第一次没有抬腿，平平坦坦地从寨门头走了出去。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道拦了我两年的木头栏，是可以拆的，出寨门的路，原来是这么平。

我离开北湖村已经五十多年了，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村里的寨墙、寨门头还有没有存在？不知晓，可那道“猪栏”总在我梦里出现——我还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青石板上，看着一头老牛慢吞吞地抬起蹄子，一步一步，跨过那道木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