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媛
两位货拉拉的师傅走了进来,环视着客餐厅,用手比划着,商量了一会儿后便默契地走到沙发边,屏气弓腰,双手紧扣着沙发底座,脚跟一蹬,沙发吱咯一声闷响被抬起后很快搬离。一会儿,餐客厅的所有家私都像是被门外的一场风卷走了似的,不翼而飞。
她站在阳台,目睹全程,一言不发。过去一年中,眼前的这一幕常无数次闪现在脑海,仿佛头上的悬石,似欲落下却未落下。
“陈太,新购的家私下午就到,旧家私我们会处置好。陈总说,新春新家私新气象。”货拉拉师傅气喘吁吁跑过来,勉强挤出一排黄牙,掏出纸笔硬塞给她。她默默接过,潦草动了笔尖又递还给他。师傅很快消失了,然而那句“新春新家私新气象。”却在空荡荡的客餐厅里回旋,余音不绝。
去年这个时候,她如常准备好一桌饭菜。满口都是筹码的男人进屋,仿佛心不在焉开了口:“银行还贷催得急,我准备把房卖了还债。”她手一抖,碗里的米粒撒了一桌,心如碎了一地的碗片,桌面也跟着裂了一条痕。她立马回应:“我们不走也不搬!”迎面抽来一记大耳光,震耳欲聋,甚至把两孩都给震哭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无业游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后他重重摔门远去。她抹掉孩子的泪,告诉她们,娘不是鸡也不是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顿饭菜,她下了过量的盐,入口苦涩。
那天夜里,服下安眠药的她还是辗转难眠,便起身撕下墙上那本新挂历的首页,离除夕还有些许天。她光着脚在屋里兜转,又在每个角落停留片刻,抚摸着每一样家具,在感谢,也在告别。感谢它们相伴在这屋檐下如许时光,告别好朋友般,它们见证了她对这个家的深深浅浅的爱。
那天夜里,她想起自己在工作了十五年的企业遭清退后,已有半年全无收入。这该死的中年低谷,没想到谷底里还有深不可测的暗井。
那天夜里,她开始假想起被迫离家的场景,母女仨被赶出家门,眼睁睁看着屋内的东西被清空,锁门贴上白封条。她心如刀割,她唯一能带走什么?只有孩子。还有呢?书,只剩书了,这可是她的灵魂寄所。
深夜独自打包起满屋书籍,天亮后联系当地一个书吧主理人,说服收下,促成书籍只借不卖的安置。当她看着打包成箱的书有了安身之处,对这个所谓的家少了些不舍。面对空空的书架,决然断舍离,翻箱倒柜,整理出百余公斤旧衣物,悉数捐赠,喃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断舍离成了她对这个家的告别仪式。也许,自己到时也能有“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释然?
家越来越单调和空荡。终于,只剩白墙,极简家私和必备家用品,自己对家点滴经营的心血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外面市集已满是年味,转身她开始疯狂添置,拼装新鞋柜,换掉旧油烟机,在阳台种满绣球花、挂上彩灯,贴上新年窗贴,墙上挂起全家福……她要反抗,以自己的方式。
年过了,想像中的那一幕没有出现。这一年,她随时准备搬离,却仍在精心打理。安眠药已对她束手无措,她亮起一盏灯,重拾多年前闲置的司法考试资料,啃起枯燥的法律条文,总是天微微亮时,才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偶尔,传来开门紧接着关门声,随后里屋会飘进一阵酒气味。她知道,他也在煎熬。她不等也不再过问。终于,她等来了司法考试通过的喜讯。还有一个小小的喜讯,她收到了书吧主理人发来的读书分享会的邀请。
当天下午,两位师傅忙乎了一阵才把新家私安置好,接过她递过去签好名的签收条,很快消失在她视线里。她突然溢满眼泪,这一年,她在努力,他也在努力,她收获了司法考试的通过,他重新赢得“陈总”的称号。房子到底保住了,不容易,实在不容易,但,总算捱过去了。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阳台的绣球花上,在枯萎了一年之后,又重新盛满整个阳台,接住了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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