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茂

每次，小伙伴们一聊起小镇当年的南哥，大家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小时候，镇上每家的环境差，很少人家里设有独立厕所，最多只能简单小便，一般大号都匆匆跑去附近的公厕。如果当时在去往公厕的路上，遇到有神色匆匆、表情难忍的熟人，千万不要多问去哪或拉着不放打招呼。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大家都秒懂。我家附近最有名的公厕有两个，一个是北门头的，一个是光明路的，那里常常门庭若市、络绎不绝，还可碰到熟人。那时，小镇的人多有习武，扎马步的优势在蹲厕得以展示。厕位是开放的，大家隔壁蹲着，丝毫不会觉得难为情或尴尬，不像现在私密得很，门关得严实。后来，我去北方读书，在大澡堂里脱光衣服丝毫没有难堪，应是那时蹲厕锻炼出来的勇气。甚至，有人还在蹲位上聊起家常，乃至兴奋时久久不走，直到双脚麻木。这也给一些淘气的小孩提供了整蛊人的游戏，就是约好几个小孩去占位，匆匆赶来的大人急得不行，他们在里面偷着乐。这就是俗话说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在小镇人人排队争着上公厕的特殊年代，南哥的职业就应时而生了。当时，小镇没谁估计都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唯独不能少了南哥这个掏粪拉粪的岗位。镇上的十几个公厕就靠南哥一人负责拉粪，每天从早到晚不停拉。试想一下，南哥一天不干活，那公厕里的环境和味道可想而知，尤其是大热天。从我懂事开始，就天天看到南哥一个人拉着一部木板车，上面放着一个大木箱，里面就装着粪便，道路不平的地方，箱里的货物还会左右晃荡。无论平地或是上坡，南哥都是一个人拉车，旁人看到都会躲得远远的，有时就看到他上坡很吃力，上不了坡车往后倒退，也不会有人上去帮忙。

这样的日子，南哥一个人干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上坡时，南哥好像生病了力气不够，板车不停往后倒退，路人个个在旁观，没人上前帮忙。忽然，一个傻子冲了上去，在后面使劲推着车了，口里喊着“上……上……上……”，车子才一步一步艰难往上爬坡走了。后来，听说南哥跟傻子竟成了好朋友。此后，南哥干活多了一个伙伴，感觉稍微轻松一点点。

那时，有大人会拿南哥来吓唬小孩，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南哥去拉粪。我们这些小孩远远看到粪车过来，也跟大人一起躲到一边，仿佛车上不是我们自己拉出来的粪便。虽然那时对臭味没现在这么敏感，其实街上到处都是垃圾。按现在流行的话说，南哥换作现在，应该是网红，至少是一个劳模吧。或许，南哥只想养活自己，听说他从小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有一次，我好奇问了母亲，南哥怎么看起来傻傻的样子？母亲缓缓说，南哥父亲是卖白酒的，南哥一两岁开始不懂事，就偷偷去打酒喝，等到父母发现时，小小南已经酒精中毒很久很深了，读不了书，人倒是长得高大，就被介绍去拉粪了，每天赚点工钱，也够他吃饭喝酒。从那以后，我就比较抗拒喝白酒，老是担心会成为他那样的人。虽然，人人生活都离不开你，但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玩，除了傻子。

有路人跟南哥相熟的，见到他拉着粪车路过，会开玩笑问，今天喝酒了吗？他会笑呵呵说，早着呢，中午才会喝。然后，他大声喊，猴子，加油，前面就长坡了。猴子，就是那个傻子，他在后拼命出力往前推。一憨一傻，竟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南哥在小镇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大家每天都看到他在拼命拉粪，但都觉得一切就是这么自然，南哥就是应该拉粪的。直到有一天，大家一整天没看到南哥拉车路过，才发现公厕已粪满为患。管卫生的人找到南哥，发现他发高烧躺在家里，还是被那人硬拉出去干活。南哥也二话不说，默默无闻、晕沉沉继续出来干活。只有猴子在后面喊着，他生病了，他生病了……

小镇上的生活水平慢慢好起来了，好多人都开始自己建房子，每家都有了独立厕所，不用再过排队如厕的生活，也不用再被那些淘气的孩子捣蛋难受了。镇里的公厕也慢慢被拆除了，南哥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少了，有时隔天会见到他一个人拉着车在路上。有路人问，猴子人怎么不见呢？南哥迟迟答，他走了……前几天走了。那时，以为猴子去其他地方了，后来才知道猴子身体不好，干活又累，已经去世了。只留下南哥一人还在继续拉车。

我长大后出来外面读书和工作，有一次回老家，忽然想起南哥，就问母亲关于他的近况。母亲缓缓说，南哥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儿，还送她去读书，她读完初中就早早出来干活，说不让父亲干这脏活了，她赚钱来养他。南哥不干活之后，每天都在喝酒，没享受几年清福，就悄悄走了。

我忍不住感叹，小镇已再无南哥。虽然，那时总感觉他拉的车臭臭的，现在回忆里却闻不到一丝丝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