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在心
又一年中秋将至。
超市里、街巷口,摆满了精致的月饼礼盒,铁皮的、纸雕的、绸缎面的,一个比一个好看。店员热情地招呼我试吃,我摆摆手,走了过去。
现在的月饼越来越精美,款式也越来越多,可是我却不喜欢吃。
记忆中最深的月饼,是我母亲切的。
那时候我还小,家里穷。中秋节的晚上,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月饼,油纸包着的,解开绳子,一股甜腻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拜完月娘后,她用刀把月饼切成四瓣,我们兄妹四人一人一瓣。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她只是舔舔手指头,捡起案板上的碎屑。我接过那一角月饼,舍不得大口吃,先用舌头舔一舔表面的酥皮,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里面的青红丝、冬瓜糖、花生碎,每一粒都嚼得很慢,恨不得让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妹妹吃得快,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把剩下的一半藏进口袋里,第二天偷偷拿出来,发现油已经洇透了衣兜。
那时候的月饼真甜啊。甜得现在想起来,牙根还会酸一下。
后来我自己当了老师。
工作的第一年,中秋节和教师节挨得很近。班上有个小女孩,平时话很少,上课从不举手。那天下了课,她跑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是用作业纸折的。她说:“老师,给你吃。”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月饼,已经被压碎了一角。
我问她:“你吃了吗?”
她点点头,说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家仅有的一筒月饼。她把她的那一块给了我,自己根本没吃。
那块月饼我放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干了、硬了,长了一层白霜一样的霉点。我把它埋在校园角落的榕树下,像埋了一个秘密。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女孩早已为人母,偶尔在街上遇见,她还会喊一声“谢老师”,然后拉着孩子的手说:“叫老师好。”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块月饼。但我记得。
如今的月饼,包装一年比一年讲究。铁盒的、木盒的,里面衬着绸布,月饼上印着精美的花纹。切开一个,莲蓉蛋黄、流心奶黄、冰皮抹茶——口味多得叫不上名字。可不知道为什么,总吃不出小时候那种美味了。
是月饼变了,还是我变了?
每年的中秋节,母亲依旧在门口拜月娘,可惜她一年不如一年利索了。拜完月娘,我们一家人仍然围坐在一起喝茶、吃月饼、赏月,只是妹妹嫁人了,没能聚在一块。
父亲又说:“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家的女孩嫁出去,别人家的女孩嫁进来……”
话没说完,妹妹打来视频电话。她在屏幕那头和我们相聚,她们一家人也在赏月。妻子和弟媳也各自给自己的娘家打了视频电话,隔着屏幕,和娘家人一起有说有笑。
月亮升起来了,母亲还在收拾门口的香案。我走过去帮她搬椅子,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粤公网安备 44150202000069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