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炼
那个年代,中秋节不放假,家人团圆常被生计冲淡,但晚辈给长辈送月饼的例俗,却一点也马虎不得。
往年,给外公外嬷送月饼,都是我父亲所为。这一年中秋节,我刚当上了工人,领了工资,就自动承担给外公外嬷送月饼的差事。
县城马街头老字号“好口味”饼铺,我刚排进门口长队后面,被工友小洪拉出来,说等等。
那些排队的手里拿着月饼,心满意足离开,我们才上前。
我要了两块肉饼、两块五仁饼。师傅用黄皮纸包起来,又贴上红色标签。
小洪和我要的一样,师傅用黄皮纸刚一卷,他忽然说:“师傅,麻烦您,切成小块再包。”
“好好的饼,切碎了怎么送人?”师傅皱着眉。
小洪执拗:“不切,我就去别家。”
师傅同意切了。一个月饼,十字两刀,再对角两刀,分成匀称的八小块。包起来,没有像我的那样方方正正,而是鼓鼓囊囊。
离开店铺,我问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的小洪,为什么把一个完整的月饼切成小块?
他低头看着那包碎月饼:“如果完完整整,我爷爷舍不得吃,每年都拿去送给东家西家。现在切成这样,有人用过刀,沾了手,就不好意思再转手了。”
听了这话,我掉头和小洪回到那个饼铺,将月饼递给师傅:“麻烦您,和他一样,也给我切开。”
师傅切完饼,叹了口气:“今儿是怎么了,有人爱买碎饼。”
中秋节,我和工友换班,到了乡下外公外嬷家,晚饭吃的是我喜欢的芋饭。饭后,外嬷和母妗搬出一张小桌放到天井,摆上柚、油柑等拜物,外嫲点上香,对着天顶“月姑娘”(月亮),口里念念有词。之后,又叫我和表弟他们拜。
天井里,还有三张桌,门楼内三家人都在拜“月姑娘”。
外嫲烧完银纸,收拾完桌上的物品。外公拿着那包月饼走出来。之前,我郑重交代过,这是县城最高级的月饼,买时已切成块,你和外嫲留着自己慢慢吃。
外公冲着工夫茶,打开月饼包装纸,大声朝周围喊道:“你们都过来!”
外公当过生产队长,又是这个门楼内辈分最高的人,人们听后都朝我们这里过来。外公示意他们搬来椅子坐下,指着那包切成小块的月饼说:“这是阿练今年在县城给我买的,我们一时吃不完,你们都来尝尝,别见外。”
有孩子刚要伸手,被父母拽回来。一个父亲说:“我们有。”
外公说:“怎么有,县城的,是不是阿练先送你们啦。”见他们没有话说,外公拿起月饼往那些孩子手上塞,又递给几个我叫表舅表妗的人。
纸包渐渐空了。外公捻起一块给外嫲,将最后一块碎饼连同纸包的饼皮放进自己嘴里,咂摸着,对我笑了笑:“第一次吃县城的饼,确实香。”
月光下,他嘴角沾着饼屑,笑得像个得意的孩子。
我站在人群外,忽然想起小洪。他爷爷那包切碎的月饼,此刻是否也正被一双粗糙的手,一片片分给那些推让的乡邻?原来我们费尽心机留住的,终究还是被他们以更慷慨的方式,分给了整个月亮照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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