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琼丽

海陆丰人的中秋节叫“八月半”，取的是八月十五乃八月正中的意思。这个“半”字，干脆利落，有过往的满足，有未来的期盼。

这一天，我们要去祠堂或在家中“拜祖公”。平日里各自忙碌的族人齐聚一堂，在香烟缭绕中完成与祖先的对话。团聚的节日，先惦记的是对祖先的怀念和祭拜。

八月半，人人等落暮。

在陆丰，中秋拜月是和祭祖同样重要的事情，比祭祖还隆重，“嫲人”们——也就是女人们，要郑重准备几天，买祭品——月饼，象征团圆甜蜜；月娘饼，多用糯米粉制成，用模具压出花好月圆图案，入口清甜，专门用来供奉月娘。柚子，“柚”与“佑”谐音，月娘保佑祈求，又和“有”谐音，和芋头一样，“芋”与“余”谐音，象征年年有余；石榴，籽粒饱满，象征人丁兴旺；还有其他各色新鲜水果。

拜月娘的供桌是全素席，嫲人们还要备斋菜，五钵八碗都可以，讲究的婆婆在每一钵斋菜上供桌前都点上花红，最后，擂好一钵“蚂蚁茶”（芝麻茶），所有的贡品摆起来，切记在摆盘上要放抹草点缀，红烛燃起来，这一场向月娘祈福的盛会宣告开始。

我们把月亮唤作“月娘”，带着亲昵，也带着敬畏。古老的月亮崇拜，到了这片枕山面海的土地上，又添了几分海洋的气息。陆丰先民以农耕渔猎为生，月亮的圆缺变化不仅指导农时，更寄托着对自然的敬畏——渔民出海祈求平安，农户耕种期盼丰收。中秋月圆，便是一年里向月神“汇报”辛劳、祈求来年顺遂的时刻。

过往的海陆丰，多少人家曾因一场台风、一次风浪而天人永隔，于是中秋拜月便成了一家人团聚时最郑重的许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拜月的准备工作，嫲人们包办，可拜月的第一炷香，得家里的主事人，一家之主虔诚奉上，家乡没有“男不祭月”的讲究，而是家主领头，齐齐全全地拜月。

奶奶的祷告最久，在她心中，月娘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万事皆求，从国泰民安到小孙子好好长身体；还不会走路的小小孩，姆妈抱在怀里，胖呼呼的小手合掌，咯咯笑。

拜完了月，才是真正的好时光。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沐浴在月光之下，切月饼，剥柚子，吃芋头，喝蚂蚁茶。岭南的秋夜，凉凉飒飒，吹走了白日的喧嚣，拂去了嫲人们劳作的疲累，八月半的月光，总是白得发亮，照见家人喜笑盈盈的脸。话话家常，聊聊滋味，月光下的庭院、阳台氤氲着喜气洋洋，团圆平安。巷道里传来孩子们玩闹的余音——“月姑娘，担咸姜，安（夫）撑船，亩（妻）掌篙，保庇‘安仔’（丈夫）抢头标”……

八月半的夜，理所当然不能早睡，后生更是心肝麦麦猎街市。

东海的大街马街迎仙街，车水马龙，比过年还拥挤。一年一度的八月半，在外谋生的陆丰人，能回的都要赶回来。八月半，明月皎皎，人民桥迎仙桥桥洞下的水影，随着夜色灯光摇曳飘荡，最是“仙桥夜月”。

出外工作许多年，几乎年年不落回家乡，过马不停蹄的八月半。

八月半，年年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