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焕波

父亲住院。大姐让外甥女捎来一把大号指甲钳，说：“你从来没给爸妈剪过指甲，这次你来。”

我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指甲钳，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指甲已没了光泽，脚指甲更是硬得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有的深深嵌进肉里，变了形。普通的指甲钳根本咬不动，只有这把大号的才行。我竟一时不忍下手。最后是外甥女慢慢替外公剪了，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剪在八十多年的风霜上。

看着父亲的脚，我恍惚看见他八十多年走过的路。

1941年农历四月初九，天还没亮，日寇的皮靴声踏碎了鹿境山的寂静。日寇从南海登陆，冲过黄江，村里的狗吓得不敢叫，几岁大的父亲在睡梦中，一定也被那咚咚的震动吓得手脚乱抖。日寇冲进隔壁池口村，二十几个青壮村民被抓去枪杀，那是“鹿境惨案”。

祖父早逝，父亲不到十岁就扛起长子的担子。扶犁、使耙、下田。农闲时，顺着丽江到出海口潜水打鱼、挖沙运石。收冬时节，还要担盐走夜路到山区换柴。盐是专营的，路口有检查站，被抓到要罚钱。父亲只能穿着祖母打的六耳草鞋，趁夜翻山。那双脚，上山下海，脚指甲浸透了山风海水，也留下了咸腥的印记。他说，那时候只盼着过年“有钱买双屐、无钱打双鞋”。那双走过崎岖山路的脚板、踩过咸水泥滩的畸形脚指甲，就是那个年代的印记。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投身土改、四清、公社化，又去兴修水库。20世纪50年代末，公平水库会战，大家使出“赤脚大仙”的力气，肩挑手抬，参加的广大干群奋斗了八个月，建成了这座有效库容3800多万立方米的大型水库。如今它仍是广东十大水库之一，供着几十万人的饮水。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父亲个子高、力气大、呼号响。青春嵌进了泥土，指甲趾甲大约也被磨得不需要修剪了。

后来父母结了婚。父亲忙“公家事”，母亲瘦小体弱，既要家务又要下田挣工分。咸水浸得她脚趾间常年溃烂，夜里痒得睡不着，只能捣草药敷。我们小时候不懂，那叫“香港脚”，是盐水泡出来的。，那也是走过崎岖的脚板。

父亲告诉我，冬天有薄雾的早上，鱼儿赶潮汐浮头，临近冬至，乌鱼（学名鲻鱼）正肥。他堂兄弟两人，十几岁就跟着村里的长辈一起到丽江打鱼，为了多抓几条鱼，三人轮流下水，潜进水里，收渔网，上来喝一口烧酒又下水。父辈的手脚也在水里田里辛勤劳作中慢慢变粗、慢慢变老。

前几年秋天，我带父亲去北京。八达岭上，大姐和小妹在箭楼前换围巾摆拍，我正望着长城内外出神，一转眼，老父亲已登上前面的箭楼。近八十岁的人，穿上皮鞋，比“谢公屐”轻便多了。

又有一次，父亲住院做检查，要长时间憋气。我怕他配合不了，就捏着他的口鼻。做完后医生说老人家憋气很好。父亲说，他闭着眼躺着，想起年轻时在丽江河里潜水抓鱼，那是困难时期让祖母去隔壁村，跟有香港客的人家换些米面，拌着杂粮吃。

看着父亲那双变形的脚，我忽然明白：我们站的地方，就是父辈一代代用脚踩实的祖国大地；而我们如今能从容享受生活，正是因为他们曾赤着脚，为我们趟平了那些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