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 越

下午两点四十分，雨水在水泥路上交错出杂乱的轨迹。穿灰蓝色雨衣的男人靠在锈蚀的护栏边，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站台电子屏的红光在积水里游动，他数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三点零七分，三点十八分，三点三十分——这些精确的幽灵即将穿透他身后的斑驳建筑，消失在更南边的高铁站穹顶之下。

流浪的狗不时走过，爪印与轮胎纹在泥泞中彼此覆盖。他忽然想起家里那张压在餐台下的水电欠费单，如同此刻低沉的雨幕，一重重向他包围过来。新漆的“严禁载客”告示牌渗出猩红，雨水正把褪色的铅字洗刷成他心中的阴影。

这个春天，当最后一班客车吐出稀薄的雾气，他猛踩下摩托引擎，震耳的声响惊动了栖身在排气管里的麻雀。在后视镜里，萎败的黄花风铃正被风卷进铁轨间的裂缝，而不远处的巨型吊塔突然亮起了探照灯，把他单薄的雨衣照成半透明的茧。

鼎湖山的古桂树

当月光浸透叶脉的褶皱，它如陶罐般的暗绿便裂开一道缝隙，碎金簌簌地流淌下来。在庆云寺，这些特殊的“居民”，刚度过了一个热闹的秋天。与僧侣为伴，这些十字形的小铃铛在风里相互叩击，敲出整个鼎湖山的秋声。

它用沁人心脾的芬芳，续写着与古寺之间长达两个世纪的静默陪伴。金桂、丹桂、银桂、四季桂，每片闪耀着蜡质光泽的花瓣，都蜷着岁月的褶皱，像被揉皱又抚平的信笺，裹着吴刚斫桂时溅落的木屑香。

有些生长永远不会停止，正如宇宙的声音不会静止。它的根与基在深褐的泥土里早已紧密相连，每一粒花粉都藏着自然的编码，散播之物如触手，如明亮的念想，挥之不去。叶脉间游走着木质感的醇厚与沉静，那些细碎金箔彷佛浸染了香火的宁静与祥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聆听一场跨越百年的低语。

当折枝人指尖沾满潮湿的平仄，十字花冠在掌心完成了一场心灵的洗礼。一年一度的约定，从未因花开花落而中断，当又一场的山水雅集推开古寺的雕窗，整部《鼎湖山志》便随着桂香簌簌而抖动。

作者简介：宁越，女，原名杨芳，广东广宁人。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诗选刊》等报刊。系广东省作协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