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柳红

我总不知该如何写母亲。怕一落笔，她就成了灰蒙蒙的剪影，歪斜于我灰灰的诗句里。

我不敢在纸上写她。怕笔墨太轻，压不住风。纸一掀，她就飘起来，比纸张还薄。

我不敢在手机里写她。怕手指太沉，把她写成裂屏上蜿蜒的蛛网，写成磨痕斑斑的边角，写成褪色的机壳。

我不敢在电脑里写她。怕她是蒙着岁月尘土的键盘，是劳损老化的零件，是运行缓慢的硬盘，循环读取着同一场积年的雨。

我不知该如何写下她。可以使她身上的灰，往回退。退到十二年前，父亲一声清亮的咳嗽，就把她灰灰的日子擦亮。退到她十九岁明亮的部分，结着两根长长麻花辫的姑娘，脸上升起十万朵桃花，等在媒妁之言的门槛上。

母亲，我该如何用一些轻飘飘的长短句，按压住向您倾斜的风雨？

为何总在夕阳滑过的黄昏，见一只衔泥筑巢的雀鸟。就想起，烧砖砌房的柴条怎样扑伤您的右眼。想起您，患上流泪症的后半生。

像雨水浸透的墙，在我笨拙的诗句里。斑驳，返潮。

在车上，写诗

再一次迁徙，再一次被钢铁弧线抛向未知。

检票口后，挥手的人碎成黄昏光斑。

G2572次，6车厢，空调偏低。你俯身，像农人察看庄稼，用拇指在手机碎屏上耕种——

写远去的人，共饮的餐桌，风中啜饮的清贫，浮至云层的笑，与中毒般重复的叮咛。

写身后缩小的村庄：荒凉的山冈，以及岗上隆起的新坟茔。风中奔走的黑泥、玉米、稻香，以及李花白、枇杷金、辣椒红。都移栽到我的身体里，成为远方不孤独的移民。

写对面过道，拖着麻袋的农民大叔，用两枚颤抖的硬币，探向一小杯绿豆沙。硬币退回口袋，发出空洞的咣啷。你听见他目光碎裂的声响。

你写这些后退的风景，胸口的钝痛。列车带走村庄善良的姑娘，你为她们虚构美好的爱情，明亮的未来。村庄新娶的沉默媳妇，眼中汹涌着一万年的悲凉。你为她写下短过站牌名的理解。

写着，写着。天突然就亮了。车突然就到站了。

或许转过2572次列车，你将抵达另一个村庄，成为另一个沉默的媳妇。

最后，你为自己写下：疲倦。

而疲倦捻成坚韧的线，正缓缓缝补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裂痕。

作者简介：黄柳红，有作品发表于《中国汉诗》《散文诗》《广西文学》《西江文艺》《西江日报》《河池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