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
天光把自己抻到最长,落日迟迟不肯收线。
蛰伏多年的蝉破土,吐出积攒的黑暗,化为声浪,漫过整座城。窗棂轻颤,草木叶脉与之共振,忽而声歇,天地如一口深井,万籁沉落至根底,寂静有了重量。
巷间花各有心事,白兰把香搓成丝线,一缕缕系在行人衣袂上;栀子盛放得不管不顾,坦荡如初恋时那一声心跳;茉莉守着素白,只在夜深松一松紧绷的香。
龙舟水落下来,不像江南梅雨那般絮叨,是擂鼓,是呐喊,是万千水涡在品清湖面上绽开旋即湮灭,那湖一闪而逝的酒窝。湖水日日上涨,快够着古榕垂落的气根了。杨万里从宋词里醒来,看见春日已远:稚子追柳絮,柳絮逐长风,长风追着更远的风。
枇杷熟透便自行坠落,落进泥里就是新一轮轮回。玻璃坛里杨梅泡在酒中,把六月染成渐进的绯红。
白居易说“心静自然凉”,未尽之意,交给晚风续完。风拂过湖面时,对岸小岛浮在水上,像品清湖衔着的一枚念珠,被暮色慢慢浸润。暮色顺着山脊缓缓流淌,极缓,缓到能听见天光一寸一寸裂开的声响。
天地自有节律,蝉鸣有歇,花开有落,雨有停时,人有聚散。
夏至走到白昼的顶点,却不曾在极盛处停留——它把盛大走成了一条前路。渡口,钟伯收拢最后一根缆绳,龙舟水过去了,他在心里说。缆绳一圈圈缠上手掌,缠着他无需说出的所有时辰。夜色合拢,他俯身系牢舟船,转身归去。
明朝夏至便翻过去了,可那条经由盛夏铺展、穿过喧嚣与寂静的长路,恒久横亘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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