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男
钢筋运到工地时,天刚亮。
卡车斗倾斜,钢筋滑落,砸在下层的钢筋堆上。那声音是闷的,一声接一声,带着铁锈的腥味。
工人们开始绑扎。扎丝在左手虎口缠绕一圈,右手的扎钩勾住,旋转两圈半。多余的丝头,顺手拧断。断口是银亮的,像骨头的断面。
横的钢筋在上,纵的在下。交点处,扎丝勒进去,勒出浅浅的印痕。数千个交点,数千个结。站在钢筋网上面看,它是大地的一块织物。
下午,太阳把钢筋晒得发烫。手放上去,能感到热量正透过手套传递过来。那是矿石曾经承受的熔炉温度,如今残留在这被驯服的脊梁里。
傍晚,混凝土泵车还没来。钢筋笼立在模板中间,夕阳穿过它,在地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风吹过,阴影不动。钢筋的间距,决定了影子的疏密。十五厘米——这是图纸上写明的数字,此刻被夕阳抄写在地面上。
明天,混凝土将淹没这一切。钢筋将沉入灰色的大河,永远看不见了。但在那之前,它最后一次沐浴在晚光里,每一根都那么清晰,那么安静。
城市的骨骼,总是先于血肉抵达。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撑住所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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