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 泯
一脉枯水,叼走小鱼儿的叹息
入冬的围涌,只留下大海的泡沫。
在一脉枯水里,听到了海鸥叼走小鱼儿的叹息——那是整片海域最轻的遗言。
帆布欲展的翅膀被风洞穿了,桅杆还在痴痴的等待着远海的渔汛。
最后回到的围涌的鹭鸶,别无选择地的蹦哒了几下,像被系统强制刷新的页面。
阳光、沙滩、海浪,童谣的回响,无须留下零星的脚印——沙滩从不保存访客记录。
潮声,在闸门之外,在沙滩之外,在江湾之外。
在远海之远此起彼伏,将抚平所有渔汛皱起关于海的皱纹。而皱纹深处,数据正在备份。
贝壳的纹路,
像一些拒绝融化的雪
潮水一寸寸退去,沙滩上留下贝壳的纹路,一些拒绝融化的雪。
白鹭细长的腿,在镜面般的水洼中,写下潦草的字迹。
谁还站在这里,数着潮水退去的脚步,数着飞鸟远去的背影。
潮水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只有那些细碎的贝壳知道。
六点四十分,海把自己折叠起来,露出肋骨的曲线。
那些银色的翅膀突然出现——是天空撒落的硬币?还是昨夜星星蜕的壳?
礁石渐渐黑成逗号,等待潮水重新造句。
站在防波堤上,忽然发现鞋里灌满了沙,未寄出的信,字迹慢慢模糊。
滩涂上的生灵,陆续归巢
潮水退去时,滩涂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鸟站在涌的那边,望着对岸的你。咸涩的风掠过鼻尖,带着海藻的气息。
滩涂上,招潮蟹举着巨大的螯足,在泥泞中画着不规则的圆。匆匆忙忙,赶赴一场盛大的集会。白鹭单腿立在浅水处,一尊沉思的雕像,偶尔低头啄食,又迅速恢复静止。
对岸的你,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模糊。涌中的水流变得迟缓,映着天光,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滩涂上的生灵,陆续归巢。对岸的轮廓愈发朦胧,唯有潮水的气息愈发浓重,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潮水终将再次涨起,但此刻的滩涂,此刻的相望,此刻的静默,都凝固成涌两岸永恒的风景。
枯海深处,时间凝固成盐
枯海深处,乱云飞渡。站在龟裂的盐碱地上,看云影掠过干涸的河床,幽灵徘徊于失水的墓园。
风卷起细碎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烁,无数颗微型星辰在逃亡。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划开凝固的云层,在荒芜中投下一道流动的、转瞬即逝的阴影。伸手欲触碰那些破碎的光影,却只握住一把咸涩的、颗粒分明的时间。
盐花在裂缝中绽放,冷白而坚硬,记忆里那片海被蒸发后遗落的骨骸。潮汐的韵律早已沉入地心,只留下贝壳的残骸,在风中轻轻磕碰,发出遥远的脆响。
夕阳西下,乱云被染成血色。枯海深处,时间不再流动,它凝固成盐,堆积成一片永恒的渴。我站在这片巨大的荒芜中央,另一座等待的雕塑,等待一场存在于想象之外的潮汛。
所有等待,都是鱼钩
钢笔淡彩的余晖在水平线消融,我手中的竹竿便成了丈量潮汐的钟摆。
风从礁石剥落渔歌的鳞片,被海浪反复熨烫的传说,此刻正以盐粒的形态,凝结在微颤的钓线上。
钓竿的每一次颤动,都是对深海密语的转译——在我腕间化作细微惊雷。
船夫的吟哦碎在波浪齿缝间,被海鸥衔走。我坐成陆成沉默的凸起,任意识随浮标在虚实交界处沉浮。
时间在这里松开线性缰绳:渔网沉降与夕阳坠落,在眼底叠作同一帧光影。
当钓丝牵起的弧光刺透暮色,我忽然发觉,自己正被这片海反向垂钓——所有等待皆是鱼钩,从记忆深处打捞起那些喧哗的淤积的渴念。
收竿时,空篓里盛满粘稠的寂静。暮色将海天裱作渐层水墨,未书写的留白处,磷光正在句读间积蓄一场寂静的暴动。
【名家简介】皇泯,本名冯明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编辑获得者、首批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第九、十次全国作代会代表。出版有散文诗集、诗集、专题片8部,入选百余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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