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罗继怀

在一马平川的梅陇平原西侧、莲花山余脉石锣山脚下，矗立着一座古寨，它曾是明、清时代的军事屯寨。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官田古寨。

关于这座古寨的来历，说法不一：清乾隆版《海丰县志》有载，但对始建年份语焉不详。寨中人相传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亦有说建基于明嘉靖年间，最初由一位刘姓官员在此屯兵防御山贼及倭寇。当时，朝廷因刘姓官员守土有功，划地给兵民耕作，免缴租税，此为官田得名由来。

古寨不大，百米见方，坐北朝南。南北各开一拱门，两座拱门外各有四方瓮城，瓮城再向外开门，且内门与外门有意错开，南瓮城外门向西，是全寨村民出入口，也是正门；而北瓮城外门向东，南北出入路径扭成一个“S”形。从南门进入便是正街巷，石板铺地直通北门，巷道两侧旧时排列着民居、祠堂；寨内设有地窖、暗道、兵器库，北端城门井有阁楼，供奉关帝君。四周寨墙脚下是直巷，便于驻寨官兵巡城。如今，这些设施大多湮没于岁月中，只余残垣断壁和几处坍塌的地窖口。民居也已大部分坍塌了，古寨成了一座空寨。

记得小时候，大人将古寨内外门之间的空间叫城门井。我曾以为那里有口井，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水井，而是瓮城的微缩版。若站在城门井中间，四周的寨墙耸竦，抬头望天，确有如处井底的感觉。历史上，外敌侵入，常在这里上演瓮中捉鳖的一幕。我们这群小孩子，竟是在古代军事防御工事里捉迷藏长大的呢。

城门井内壁，20世纪60年代用灰砂刷成的标语痕迹还隐约可见。这时，我眼前浮现出城门井角落里的景象：理发师傅们利索地为黄昏收工的阿叔、阿伯剃头；一头犁了一天田的老牛带着一身疲惫一步一步走进来，嘴里还慢慢嚼着草；有位阿姆提着一笼鸡正走进来；那位走得急的阿婶挑着一担水差点与挑着尿水、抢在天黑前浇完自留地的阿伯撞个照面；那位年长的理发师傅打趣说：“桶里的水加味了。”

正街巷是古寨的主巷道。小时候感觉正街巷好宽，是全寨的大街道，如今再走，其实只是一丈来宽。走到正街巷半截，右边的巷口有座门楼，不过已塌了，里面就是祠堂了。小时候，我阿公经常坐在祠堂门前光滑的石阶上，抽着旱烟筒，慢悠悠地说：“咱们官田寨人祖上，要么是兵，要么是民，即便是刘姓、罗姓，后来都做了农民。”兵也好，民也好，到头来都是想有个安稳日子过，这话朴素，却道出了乱世里一道墙就是一条命的道理。

从南门沿正街巷往北走不过百来步，便到北门。但北城门井出寨的东门早先已封堵了，北城门井上的阁楼关帝君庙刚修缮过，不过，小时候熟悉的登庙的石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楼梯及不锈钢栏杆。

一座古代的军事屯寨如何面对一个开放的时代呢？这个问题突然蹦入我的脑海。

分田到户后几年，手头宽裕了，村民陆续搬出古寨，在东侧新盖了房子，形成官田寨新村，也就是地图上标的红阳新田。我家也在那时迁出。再后来，在寨里居住的人越来越少了，最后都搬出古寨了。到20世纪90年代末，寨里再无人居住了。古寨就像一个被掏空的贝壳，肉已在他处生长了。

2018年，古村落文化专家来考察，确认官田古寨仍保留明代古寨城池的建筑风格，是海丰县罕见保留古寨城池格局的古村落。只是尚未纳入古村落保护名录。一座古寨不只是一堆夯土和石板，它是祖先的体温，是战士的血痕，是乡愁的归处。

官田古寨南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