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章为华
一地之所以动人,不外乎风物景致、烟火人间,还有舌尖上的滋味。于我嗜味之人而言,山河万般秀丽,终究抵不过一缕人间美味。
海陆丰便藏着千年不绝的舌尖风情。诸多承袭宋明遗韵的传统小食,在这方乡野炊烟里世代留存,铭刻岁月,温润了人心。其中赤石黄栀粿与可塘白雪粿最是意蕴悠长,浅尝便觉古韵绵长,一筷入口,味蕾穿越千年风霜,恍与宋明旧时光迎面相遇。
2008年暑夏,承蒙文友引荐,我得品尝正宗赤石黄栀粿。那一景一味,经年未散,历历如新。那日午后,风清日柔,我们静坐桃花源民宿草坪,一盏清茶,席地闲叙。一方色泽澄黄的黄栀粿静置掌心,清冽草木香气缓缓漫开。抬眼远眺,凤河流水缓缓,绕着乡野惬意流淌;远山含暮,落日垂林,飞鸟归巢,翩然而过,勾勒出一幅静谧悠然的暮归乡图。此情此景,江面虽无白居易笔下“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诗意,却自有乡野暮晚的画面。原来世间至美风景,从不在远山阔水,而在烟火寻常,在美食、清风与温柔暮色之中。
据文友陈老师详述,赤石黄栀粿是海陆丰先民传续千年的风物智慧,源于本土“端午食药、时节做时粿”的古老民俗,承袭宋明南迁先民药食同源的生活哲理。旧时五月暑气渐盛、瘴湿弥漫,乡野多湿热疫病,被古人称作“恶月”。山间野生黄栀子,性寒清润,是天然清热凉血的山野良药。
先民顺势而为,采撷山间鲜栀,揉碎浸煮,滤出金黄澄澈的栀香原汁,兑入水磨细糯粉,调和成细腻稠浆,入盘隔水慢蒸。待粿体定型凝韧、自然放凉,不用刀裁,唯以棉线轻割成片,蘸糖食之。入口清苦回甘,糯而不腻、柔而不粘,栀香纯粹,沁人心脾。
一枚小小黄栀粿,古时是敬奉先祖的虔诚供品,亦是先民抵御暑瘴、祛湿健脾的时令良方。千年古法生生不息,在赤石乡土代代相传,藏着海陆丰最淳朴的烟火,最厚重的敬意。
若说黄栀粿藏着山野草香,那故土可塘的白雪粿,便承载着千年家国情怀。
白雪粿古名白食粿,缘起南宋勤王旧事,是刻在可塘文脉里的千年味道。相传宋末乱世,文天祥率军勤王,途经可塘之时,军粮匮乏、将士困顿。淳朴可塘乡民心怀赤诚,倾尽大米,磨浆蒸粿,赠予宋军充作干粮。此粿素白无瑕、米香本真,粿皮莹润如雪,遂得名白雪粿。
春秋流转,这份古味薪火不绝、代代精进,成了可塘人家年节祭祖、围炉欢聚的专属珍味。乡人恪守古法,取当季新鲜稻米,浸泡水磨、揉坯擀皮,旺火蒸熟的粿皮薄透光洁、柔韧不破。
食用之时,卷裹爆炒入味的肉丝、鱿丝、清甜豆芽,佐以醇厚绵长的本地梅香咸鱼,山鲜海味相融,裹挟着纯粹的稻米清香。一口入喉,软糯鲜香,层次丰盈,余味悠悠。
一卷白雪粿,食的是烟火滋味,品的是宋室遗风,海陆丰人千年风雨未曾湮灭的赤诚与温良,是山河故土,独有的味觉印记。

枙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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