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日报记者 梁水良 通讯员 黄汉楚
半路出家:漆匠提笔写新谱
1964年出生的黄沐丛,早年与戏曲并无交集。高中毕业后,他拜师学习油漆彩画,走村串巷讨生活,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漆画师傅。1983年,洲渚村白字戏剧团招新,酷爱文艺的黄沐丛投身其中,拜老艺人庄子福为师。
“那时候全靠口传,师父怎么教,徒弟怎么学,换个场合唱出来就变了味。”黄沐丛回忆。为改变这一状况,他一边学戏,一边对着稀缺的戏曲磁带逐字逐句听写、校正。凭着一股韧劲,他写出了洲渚剧团历史上第一本规范曲谱——《放走曾荣》。
同年,他在陆丰河西镇(今河西街道)石图山白字戏剧团走场表演时,接触到提纲戏《绿罗衣》。他连夜抄录提纲带回,将这一剧目改编成白字戏,仍沿用原名《绿罗衣》,由此正式踏上编剧之路。
台前幕后:名角笔下有乾坤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黄沐丛已是海陆丰地区知名的“走场”演员。他不属固定戏班,却因唱功扎实、表演入戏而备受各团争抢。“演哭戏就得真动情,台下面几千双眼睛看着,假不了。”黄沐丛说。
舞台光鲜的背后,是案头数十年的笔耕不辍。四十余年间,他先后创作整理《一门三进士》《双狮图》《粉妆楼》《郑小娇》《妈祖传奇》等十余部剧本手稿。其中《一门三进士》因剧情跌宕、唱腔优美,至今仍是海陆丰各白字戏剧团的常演保留剧目。
翻阅手稿,从1988年的《粉妆楼》到九十年代的《一门三进士》,字迹工整娟秀,修改标注一丝不苟。黄沐丛介绍,这些剧本多参考老艺人口述与提纲本,并在作曲名家秦钦指导下反复打磨。“我唱一句,他打一板,不对就重来。”正是这般严苛,铸就了他扎实的艺术功底。
抽屉剧本:心血难登戏台
在黄沐丛的书柜里,另有一摞从未排演的手稿:《潇湘秋雨》《秦德宿雨》、《半把剪刀》等。这些凝聚心血的“抽屉剧本”,成了他心中难解的结。
“排新戏太难。”黄沐丛坦言。一方面,排演新剧需承担演员伙食、排练场地等成本,基层剧团难以负担;另一方面,则是演员断层的现实困境。“现在年轻人功底薄,我写的曲调高亢婉转,他们唱不上去。”
更令他无奈的是,当下部分剧团为压缩成本,采用“电脑输曲”“临场发挥”模式,省去传统排练环节,艺术性较强的剧本彻底失去登台机会。

黄沐丛在书房里翻阅手稿。

黄沐丛的舞台剧照。

剧本写在当年的教案本上。
薪火之忧:手稿盼有传人
从1984年任洲渚小学民办教师,到后来创办金海岸白字戏剧团,再如今年过六旬退居幕后,操起古筝、扬琴、二胡为剧团伴奏,黄沐丛的人生始终绕不开白字戏。他也曾参与《碧海银滩赤子心》等红色题材创作,尝试用传统戏曲讲述本土红色故事。
谈及传承现状,他忧虑溢于言表:“老的演不动,年轻的不愿学。打工一个月几千块,演戏一晚才几十块,谁愿意来?”他指着那摞手稿,“这些都是宝贝,没人演,就真成废纸了。”
令人欣慰的是,黄沐丛明确表示,愿将毕生手稿、戏单、曲谱等文献进行数字化处理,或移交档案馆永久保存。“有人学,我倾囊相授;有人要,我全部捐出。”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依旧清晰。一粒种子从漆匠笔下生根,四十余载坚守成林——黄沐丛和他的手稿,既是白字戏民间传承的生动注脚,也为这门古老艺术留下了可供追溯的文脉根脉。
【短评】
莫让“抽屉剧本”成绝响
案头笔墨香,台上久不闻。黄沐丛那十几部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手稿,是海陆丰白字戏半个世纪浮沉的缩影,更是一位民间艺术家对传统文化近乎悲壮的坚守。
从1988年写下第一本曲谱填补空白,到如今“无人能唱”的尴尬境地,这不仅仅是黄沐丛一个人的困境,更是当下许多地方戏曲面临的共性难题。当“口传心授”遭遇“快餐文化”,当“十年磨一剑”碰上“成本考量”,那些凝结着先辈智慧、承载着地方审美的高雅唱腔,正面临着失传的风险。
值得欣慰的是,黄沐丛愿意捐出手稿。这提醒我们,非遗保护不仅要保护“活态”的传承人,更要抢救“静态”的文本资料。有关部门应尽快介入,对这些手稿进行数字化归档和专业解读,让这些“抽屉剧本”有机会从纸上走到线上,从库房走向课堂。唯有如此,才能让那缕穿越百年的梨园幽香,不至于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消散。

粤公网安备 44150202000069号

